“你在哪儿见过这种军用品箱?”
沈开锋没有打开布袋,只将药瓶挪到煤油灯下。
钱桂香眯着眼看了片刻。
“早些年民兵发急救包,箱里有几个白瓶,瓶盖也是这种压边,装的什么药俺也去说不上来。”
“哪一年?”
“六九年还是七零年,记不准,那批东西后来送去公社了。”
“这个瓶子能确定来自军用品箱吗?”
“不能,俺也去只认得形制差不多,药铺兴许也用过。”
沈开锋在布袋外贴上纸条。
“这句话我会照实记,瓶子送县里查,没结果前不定来源。”
林清浅把昭昭裹进旧棉袄。
“先送卫生所,孩子的体温又上来了。”
“李二顺留下看人,我跟你们走。”
“俺也去去。”
安安抓住板车边缘,受伤的胳膊藏在胸前。
林清浅将他抱上车。
“你也得清伤口,坐在妹妹脚边,别碰她头。”
板车刚到卫生所门口,钱桂香便拍响木门。
“张大夫,起来看孩子,高热抽过一回,还吃过不知道名字的药。”
值夜的张大夫披上棉衣,点亮桌边煤油灯。
“先抱到床上,我给打一针退热的。”
“先量体温,再听心肺。”
林清浅没有拦他的药箱,只把昭昭侧放在铺着旧床单的木床上。
“她两岁三个月,没称过体重,昨夜还误服过药,针剂名称和分量得先核对。”
张大夫抬头看她。
“你会看病?”
“我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也记得她抽搐后的反应,药由你开,请你先把情况记全。”
“乡下孩子发热,打一针退下去就成,哪来这么多讲究?”
“她现在呼吸快,口唇干,尿量少,左耳疼,昨夜服药不明,直接把热压下去,病因还在。”
钱桂香把水银体温计甩到刻度下方。
“先量一下不耽误,针在箱里又跑不了。”
张大夫取出听诊器。
“成,先看,你把孩子衣襟解开,别全脱,屋里漏风。”
体温计夹进腋下,林清浅扶住昭昭手臂。
“昭昭,夹住这个,不能乱动,娘数到一百就取。”
“娘,我渴。”
“先润两口,等大夫看完喉咙再慢慢喝。”
张大夫用木片看过咽部,又将听诊器移到孩子背后。
“嗓子红,扁桃体肿,肺里暂时没听见杂音,呼吸是快了。”
“每分钟多少次?”
“你还要数这个?”
“写进病历,后面才能知道是变好还是变坏。”
张大夫拿起怀表,盯着昭昭胸口数完。
“三十七次,脉也快,一百四十多。”
体温计取出来,水银停在三十九度六。
钱桂香报完数字,张大夫从柜底拿出杆秤。
“连棉衣一起称,待会儿减去衣裳,大概九公斤半,瘦得太多。”
“针里是什么药?”
“安乃近,村里孩子发热常用。”
“她昨晚吃过什么还没查清,眼下能吞咽,先分次补水,按体重用小儿退热药,观察半个时辰再决定打不打针,可以吗?”
张大夫把针盒放回桌面。
“你倒会跟大夫商量。”
“孩子抽过一次,我不能拿不清楚的分量再赌。”
“行,先不用针,我给她按九公斤半配退热药,你看着喂,吐了别立刻补第二遍。”
林清浅接过药包,没有马上拆。
“药名和分量请写在纸上。”
“卫生所一天来十几个人,哪能人人都写?”
“昭昭牵涉误服不明药和拐卖调查,这份记录以后要交公安,口头话留不住。”
沈开锋将证件放到桌边。
“请按实际检查结果写,不要求你判断药瓶成分,只记孩子到所时的状态。”
张大夫取出一本薄病历。
“姓名?”
“霍宁昭。”
“年龄?”
“两岁三个月。”
“病史谁说?”
“由我说,钱婶补她亲眼见过的部分,安安的话另问。”
笔尖落到纸上,林清浅一项项报。
“今日高热,发生一次全身抽搐,时间无法准确计数,抽后意识不清,少量分次饮水后恢复吞咽。”
“昨夜服用白瓶内不明药物,具体药名和剂量未知,以往有多次服用后长时间嗜睡的情况。”
“谁给喂的?”
“高秀英,安安亲眼见过,我接收的是孩子转述和原身留下的记忆,公安会另行核实。”
沈开锋抬眼看了她一下。
“原身?”
林清浅拇指按住食指第二关节。
“我说的是我从前挨打后留下的零碎记忆,头伤后记事会混,不能单独当证词。”
“这点也记下来,能确认的证据和个人回忆分开。”
张大夫继续写。
“还有什么?”
“口唇干裂,尿量减少,咽部红肿,左耳疼痛,左侧声音反应弱,肺部暂未听到明显杂音。”
“你连杂音都知道?”
“刚才你亲口说的,我只让它留在病历上。”
钱桂香把温水端过来。
“先喂药吧,再说下去,孩子嘴都起皮了。”
林清浅将药粉分次化开,只让昭昭吞下张大夫标明的那一份,随后每隔几分钟喂两口温水。
“娘,苦。”
“苦也只喝这一小碗,喝完睡一会儿,娘守着你。”
“哥哥呢?”
“俺也去在这儿。”
安安举起包好纱布的胳膊。
“张大夫给俺也去洗了,妹妹别怕。”
钱桂香把检查时间写在病历页边。
“这还要记?”
“要记。”
林清浅替昭昭擦掉唇边水迹。
“病历不会喊冤,所以每一笔都得替病人说话。”
半个时辰后,昭昭身上的热意开始往下退,体温落到三十八度九。
张大夫再次听过呼吸。
“没再抽,水也喝得进去,先观察,夜里若吐得厉害或叫不醒,马上叫我。”
“她左耳能查吗?”
“这里只能看外耳道,里头有红肿,鼓膜看不清,等烧退后去县医院查听力。”
钱桂香从药柜旁取下一只小铜铃。
“昭昭,看钱奶奶这里。”
她站在孩子右侧摇了两下,昭昭转过脸,伸手去够铃铛。
换到左侧,铃声再次响起,孩子仍看着母亲,没有回头。
安安爬到床边,挪到妹妹右侧。
“昭昭,哥哥在这儿。”
孩子这才抬手抓住他的袖口。
林清浅把病历推到张大夫面前。
“请写明右侧铃声有反应,左侧反应不明显,不能在这里确定听损。”
“俺也去作证,她刚才确实没往左边转。”
钱桂香按住病历一角。
“以后谁再说孩子装听不见,这张纸能说清。”
门外传来脚步,沈开锋掀开棉布帘进来,肩头沾着夜露。
“孩子怎么样?”
“体温在降,没有再抽,病历已经建好。”
“那我说案子的事。”
他取出笔记本,翻到刘有财的口供页。
“刘有财承认县里还有接货人,他带孩子到车站只是幌子,今夜原定另换地方交货。”
“他为什么肯说?”
“他怕接货人发现事情败露后把罪全推给他,想让公安先抓住对方。”
“地点可靠吗?”
“暗号和时间都交代了,我们会让他带路。”
沈开锋用指腹点住那行地址。
“今晚子时,接货的人会在废砖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