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务事管不到买卖孩子。”
沈开锋合上笔记本,朝李二顺抬手。
“把高秀英带去正屋,霍德山留在院里,两个人分开问,谁也不许递话。”
高秀英从墙根爬起来,围裙上沾满泥灰。
“我是孩子亲奶奶,我还能害他们?”
“是不是亲奶奶,不影响调查。”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给孙子找条活路也犯法?”
“找活路为什么收十块钱?”
“那是人家给的口粮钱。”
“口粮钱为什么按男娃六块,女娃四块算?”
高秀英嘴皮抖了两下,转身指向林清浅。
“她脑子有病,成天说胡话,收条也是她拿刀逼人写的,你们别让她骗了。”
沈开锋朝民兵递去一个布袋。
“先带她进去,问话时记清原话,不许替她补。”
“我不去,我没犯法!”
“你可以不回答,不能留在这里听别人怎么说。”
两名民兵一左一右守住正屋门,高秀英还想往外探头,门帘已经落下。
霍德山握着拐杖,鞋尖来回碾着泥块。
沈开锋翻开新的一页。
“家里为什么把林清浅和两个孩子锁进猪圈?”
“她前些日子闹得凶,秀英怕她抱孩子跑了。”
“闹什么?”
“家里穷,吃食分不开,她嫌日子苦。”
“锁了多久?”
“没几天。”
林清浅托住昭昭发烫的后颈。
“从原身记得的日子算,断断续续一个多月,最近三天没有离开猪圈。”
霍德山抬起脸。
“哪有一个月,中间不是放出来挑过水吗?”
“挑完水又锁回去,也算自由?”
“家里总得有人干活。”
“她腕上的铁链怎么解释?”
“那链子拴猪的,她自己碰着了。”
林清浅掀开右腕衣袖,环形伤口已经结痂,边缘还有新磨破的血痕。
“链扣和伤口宽度可以核对,猪圈墙上的铁环也在,沈公安,请把这些一起记下来。”
沈开锋蹲到倒下的门板旁,用布包住卡在铁环上的蓝漆链条。
“李二顺,找纸包好,锁和断钉分开放,谁碰过都登记。”
霍德山把拐杖往身后藏。
“我没拿链子捆她,是秀英说她犯疯病,会掐孩子。”
“你见过我掐孩子吗?”
“我没亲眼见着,可秀英说……”
“你见过她不给昭昭水,见过猪圈上锁,也听见刘有财谈价。”
霍德山的嘴唇开合几次。
“家里确实穷,孩子跟着咱们也吃不饱。”
“吃不饱可以找村里救济,可以写信找霍骁,可以让我带孩子回林家。”
林清浅将安安拉到身侧,露出他裂开的袖口。
“你们选了十块钱。”
“我没想卖,我只想问问……”
“你砸门时还在舍不得那把锁。”
沈开锋抬笔敲了敲本页。
“霍德山,你只说自己做过什么,别替高秀英解释。”
“我没收钱,也没找刘麻子。”
“你知道他来干什么以后,有没有报案?”
“没有。”
“有没有阻止他验孩子?”
霍德山低头看向泥地。
“没有。”
“有没有听见他说孩子死在路上可以埋进沟里?”
“听见了。”
“听见以后为什么还让他留在院里?”
“我怕事情闹出去,霍家的脸没处放。”
沈开锋写完最后一行。
“脸面不能拿来遮违法的事。”
正屋里忽然传出高秀英的叫骂。
“霍德山,你别乱咬人,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你敢把脏水全泼给我!”
“把门看住。”
沈开锋起身走到林清浅面前。
“你还能说清经过吗?”
“能,先记昭昭的情况,她现在更要紧。”
“你说。”
“昨夜被灌过不明药物,今天高热,发生过一次抽搐,持续时间无法准确计数,之后意识不清,口唇干裂,尿量少。”
“身上有没有伤?”
“左耳周围碰触会疼,胳膊和后背有旧青痕,形成时间需要大夫判断,安安右臂刚被碎瓦划伤。”
安安把手往身后藏。
“俺也去找民兵,不疼。”
“伤口沾了泥,得洗干净。”
林清浅摸了摸他的发顶,又看向沈开锋。
“猪圈铁锁,断钉,腕伤,断水和限制出入的时间都请记录,具体定什么性质,由你们调查。”
“还缺旁证。”
“钱桂香见过孩子出生,也知道霍家以前说过什么。”
院外正好响起女人的喘气声。
“清浅,孩子在哪儿?”
钱桂香挎着旧布包进门,鞋上全是泥,先摸昭昭额头,又翻开孩子眼皮。
“烧得烫手,咋还不送卫生所?”
“刚才院里有嫌疑人,不能随便开门。”
沈开锋让开半步。
“钱婶,你先看孩子,能说的情况等会儿单独记。”
“还等啥,先拿温水来,这娃嘴都干裂了。”
林清浅端来温过的糖盐水。
“她能吞,一次只能喂几口,刚才没有再抽。”
钱桂香把昭昭抱到右侧,叫了两声。
“昭昭,认得钱奶奶不?”
孩子睁开眼,轻轻哼了一声。
“认得人,脑子还算清楚,可这热不能拖,赶紧去卫生所。”
“左耳也请你看看。”
钱桂香碰到耳后,昭昭立刻缩起脖子。
“疼,坏奶打。”
“这地方有肿,耳朵里面我看不了,得让张大夫拿灯照。”
正屋门帘被高秀英掀开一角。
“钱桂香,你一个接生婆装什么大夫,我家孩子轮不到你摸!”
“我没说自己是大夫,我只看见孩子烧得厉害。”
“她娘故意把娃折腾成这样,就等着讹霍家。”
“那天清浅生龙凤胎,血流了半炕,你连红糖水都舍不得端一碗,这会儿倒疼孙子了?”
高秀英拍开民兵的手,探出半个身子。
“你少翻旧账,当年她难产,谁知道能不能活?”
“孩子刚落地,你把我拉到灶屋问什么,还记得不?”
“我没问你话。”
“你问龙凤胎能卖多少钱,男娃是不是更值钱。”
院里没人接话,只剩昭昭发干的呼吸声。
高秀英抓住门框。
“我随口问问,村里人说闲话也犯法吗?”
“你还问有没有没儿子的人家,能不能当天抱走,俺也去骂过你丧良心。”
“你胡说!”
“接生那天,钱婶还把你推出过产房。”
霍德山抬起头,脸上的土色更重。
“这事俺也去听见了,她说孩子太多,霍家养不起。”
沈开锋翻到另一页。
“钱桂香,你只说亲耳听见的,时间和地方尽量讲清。”
“七五年秋收后不久,清浅在东屋生产,女娃刚剪脐带,高秀英把我拉到灶房问价。”
“当时有没有买家?”
“我没看见买家,只见她往院外跑过一趟,回来后脸色不好,说那人被公安抓了。”
高秀英扯着嗓子骂起来。
“老虔婆,你拿两年前的闲话害我,我撕了你的嘴!”
“安分点!”
李二顺将门帘放下,重新守住门口。
沈开锋在证词末尾标好时间。
“这只能证明她以前问过卖孩子,具体有没有联系别人,还要继续查。”
“俺也去只说自己见过的,不多添一个字。”
钱桂香重新检查昭昭口唇,抬手催促。
“孩子得走了,再拖下去,烧坏了谁负责?”
“李二顺安排板车,我护送他们去卫生所。”
沈开锋拿起装药瓶的布袋。
“这个先封好,谁也不能再开。”
钱桂香隔着袋子看了两眼。
“等会儿,这个瓶口咋是这样的?”
“你认得?”
“药我不认得,瓶子以前见过。”
她隔着布捏住瓶底,翻到残缺标签背面,又看了看磨损的铁盖。
“这种瓶子,我只在军用品箱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