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也没给她灌,你别想把孩子生病赖到我头上。”
高秀英贴在门外,答得太快,鞋底还在门前挪了两步。
林清浅把白瓶放到光线能照见的地方,隔着布转动瓶身。
“标签被人撕了,瓶底还有药,你说没喂,安安说昨晚亲眼看见了。”
“小崽子懂个屁,他连话都说不清。”
“我说得清。”
安安跪在昭昭身边,小脸绷着,声音从门缝里送出去。
“你捏妹妹鼻子,妹妹踢你,你打她耳朵,还说喝了就不哭。”
“你个白眼狼,我给她治病还有错了?”
“你刚才说没喂,现在又成了治病,先把话想明白。”
外头传来围裙拧紧的摩擦声,高秀英没有再接这句话。
林清浅借着墙缝的微光细看药瓶,残余标签只剩发黄的纸边,上面的字全被刮掉。
瓶底白色沉淀已经结块,单凭颜色根本分辨不出药物,瓶盖周围也混着猪圈气味,闻了没有意义。
“娘,这是什么药?”
“不知道,所以更不能碰。”
“奶说喝了就不饿。”
“能让孩子睡过去的东西很多,吃错一点就会伤人,没查清前,谁说是什么都不算。”
“那咱们拿给公安看。”
“对,瓶子得留住。”
林清浅扯下棉絮内侧一块旧布,将药瓶裹了两层,再用草绳绕紧,塞进自己腰侧贴身收好。
“高秀英,你要是清白,现在开门,带昭昭去卫生所,药瓶也一起交给大夫。”
“少给我使激将法,她命贱,熬一宿就退了,谁家孩子没发过热?”
“她抽搐过,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水也只能一点点吞,这不叫普通发热。”
“说得倒像你当过大夫,你连村卫生所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懂不懂不耽误查药,等赤脚医生来了,让他看昭昭,也让他看瓶底剩的东西。”
“再闹,水也不给你。”
“水已经在这里,你拿水威胁不了我,昭昭真出了事,卖人的事和灌药的事会一起查。”
门板挨了一脚,灰土落在林清浅肩头。
昭昭被声响惊到,嘴里发出细细的哭音。
林清浅立刻俯身护住孩子,手掌贴上她胸腹,感受呼吸是否通畅。
“昭昭,别急着哭,娘在这里。”
“娘,妹妹手凉了。”
“手凉不等于体温降了,摸她胸口和后颈才作数,咱们得继续看她的呼吸。”
“她肚子还热。”
“把湿布递给娘,别用井水直接擦,先在掌心捂温。”
安安把布角泡进碗里,又摊在两只手中捂了一会儿。
“这样行吗?”
“行,先擦颈侧,再擦腋下,动作轻些,别擦胸口和肚子。”
“妹妹会冷吗?”
“发抖就停,也不能脱得一件不剩,眼下给她散掉一部分热,不能冻她。”
安安学着林清浅的动作,捏住湿布,从昭昭右侧颈窝轻轻擦过。
孩子哭了两声,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
“娘……”
“娘在,先不说话,咽一口水。”
林清浅用布角沾水润唇,等昭昭主动舔水,才让她再吞一点。
昭昭含了片刻,喉间动了一下,脸往林清浅怀里靠。
“哥哥……”
“我也在,昭昭别怕。”
安安凑到妹妹右边说话,昭昭的眼睛朝他转去。
男孩又挪到左边喊了一次,孩子没有跟着转头,只抬手抓住林清浅的衣襟。
“娘,她听不见我。”
“先记下来,等烧退些再试,发热和药都会影响反应,现在不能定。”
“是不是奶打坏的?”
“也不能定,等出去后查耳朵,再问清她喂过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丫头耳朵不好又咋了,能活着嫁人就成,还想供她念书听戏啊?”
林清浅用湿布擦净昭昭唇边的血痂,眼睛盯着门缝里那双军绿胶鞋。
“她听不听得见,读不读书,往后由我和她父亲管,轮不到卖她的人安排。”
“霍骁三年没回来,坟头草都该长高了,你还拿他撑腰?”
“他活着,侵吞军属钱物要查,他真牺牲了,欺负烈属也要查,你挑一个。”
“你连一张汇款单都没有,查个屁。”
“我没提汇款单,你先说出来了。”
胶鞋朝后退了半步,鞋跟在泥地拖出一条痕。
“我说的是你一天到晚惦记钱,家里养你三年,粮食不要钱啊?”
“猪圈里这床棉絮是我带来的嫁妆,两个孩子吃的是我挣工分分下的口粮,你们从没给过肉和蛋,粮账可以找村会计算。”
“你还想翻天?”
“账一笔笔摆出来,谁拿了不该拿的钱,谁负责。”
昭昭哭声渐弱,脑袋靠在林清浅臂弯里,又闭上了眼。
高秀英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门锁外响起钥匙碰撞声。
“咋没声了,你把她弄死了?”
“她在休息。”
“我得进去看,死在里头晦气,别耽误人家来抱孩子。”
锁扣被拉开,木门向里推了半尺。
冷风灌进来,林清浅侧身挡住昭昭,肩背贴着草堆,头垂到胸前。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装什么死?”
高秀英只伸进半个身子,一只脚还留在门槛外,手中攥着那串钥匙。
“孩子呢,给我看看。”
“昭昭……不动了。”
“真死了?”
高秀英顾不得躲,跨进猪圈,弯腰去掀裹在孩子身上的棉袄。
林清浅撑地而起,一把攥住她的围裙下摆,将人拉得往前踉跄两步。
“村卫生所给的退热药藏在哪儿?”
“你松开,你这个疯婆娘!”
“药在哪里?”
“没有药,家里哪来的钱买药?”
“安安见过纸包,霍建军牙疼时吃过,剩下的被你藏了。”
“他的药能给小娃吃吗,你是想害死她?”
“所以我要看药名和用量,拿出来。”
高秀英扭身去掰林清浅的手,围裙带子勒进腰间,挣了两次也没扯开。
“你不是会治吗,还找什么药?”
“我从没说要乱喂,先确认家里有什么,再决定能不能用,拿药。”
“没有,你先松开。”
“灶房米缸后面没有?”
高秀英的视线越过猪圈门,朝正屋旁的灶房偏去,右脚也跟着往门外错了半步。
只这一下,林清浅便松开围裙,手臂横在昭昭前面。
“原来真在米缸夹层。”
“你诈我?”
“你自己告诉我的。”
高秀英抓紧围裙,脸颊上的肉抽动两下,伸手就要拽安安。
林清浅抄起破陶碗挡在孩子前面,豁口朝向自己,完整的碗沿朝外。
“你再碰他,我就喊村里人来看白药瓶,也看你藏在米缸里的药。”
“你喊啊,猪圈离村道远,等人来了,你早被我收拾服帖了。”
“来买孩子的人要套车,他必定走村道,车轮声会惊动狗,你敢在全村醒着的时候交人?”
“我把你嘴堵上,看你怎么喊。”
“穷不是害人的借口,没良心才是。”
高秀英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转身退出猪圈,门板随即合上。
锁扣挂回去以后,她又从柴垛抽出什么东西,往锁眼里捅了几下。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翻身。”
脚步奔向灶房,锅盖被掀开,米缸也传来沉重的挪动声。
林清浅抱紧恢复吞咽的昭昭,隔门盯住那道来回晃动的人影。
“药在米缸里,你敢拿出来让全村人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