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就看,我倒要让人瞧瞧,是谁拿治病的药来讹婆家。”
高秀英抱着米缸跑回门前,从夹层里抽出一个油纸包,隔门缝丢进猪圈。
纸包砸在草堆上,受潮的药片滚出来两颗,表面已经发黄,边缘也粘成了碎屑。
“药给你了,快给赔钱货吃,她要死了可赖不到我。”
“安安别碰,往后退。”
林清浅捏住油纸干燥的一角,将药片重新包好,借着墙缝透进来的光看纸面字迹。
“霍建军,牙痛,去痛片,一次一片,七七年九月,这是去年给成年人的旧药。”
“去痛片咋了,发热不就是身上痛,吃一片准好。”
“昭昭两岁三个月,药物用量要按年龄和体重估算,这包药受了潮,成分和保存情况都无法保证,不能喂。”
“卫生所开的药还能有毒?”
“药没错,用错人和用错量都会出事。”
“你刚才逼着我要药,现在拿来了,你又不吃,你耍我玩呢?”
“我要确认药名,免得你再拿旧药往孩子嘴里灌,能不能用由大夫判断。”
高秀英抬脚踢门,铁链在门板外来回撞。
“家里就这一包药,你爱用不用,想找赤脚医生,拿钱来。”
“霍骁寄回来的钱呢?”
“没有,他早死外头了,哪来的钱?”
“你刚才提过汇款单,现在又说没钱,等出去后我会找公社邮局核对。”
“公社是你家开的,你说查就查?”
“军人津贴和家属汇款都有登记,收款人还得签字,纸能烧,账不会跟着消失。”
“你一个乡下婆娘还想去公社查账,先活过今晚再说。”
“那就开门请大夫,昭昭若再次抽搐,持续时间超过几分钟,可能堵住呼吸,也可能留下损伤,她现在意识不清,必须尽快查明原因。”
“你又拿死吓唬人。”
“门是你锁的,水是你克扣的,药也是你灌的,出了事,每一条都有人能查。”
高秀英没有回话,转身朝正屋喊了一嗓子。
“老头子,你还躲着干啥,她要翻咱家屋顶了!”
屋门拖着地面打开,木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霍德山披着旧棉袄,裤腿一高一低,走到猪圈前先看了看门锁。
“清浅,大半夜闹什么,孩子发热睡一宿也就好了。”
“爹,妹妹刚才抽了,嘴里还吐东西。”
安安爬到门边,两只手从门缝伸出去。
“你开门,俺也去找大夫。”
霍德山的拐杖往后挪了挪。
“小娃发热常见,你奶给药了没有?”
“给过白瓶子,妹妹喝完一直睡,她今晚还抽了。”
“啥白瓶子?”
“别听小崽子胡扯。”
高秀英抢在前头开口,又把那包去痛片踢向门缝。
“我就剩这点药,还全给她了,她自己说不能吃,分明想借孩子讹钱。”
林清浅将药包推回门边。
“爹,你识字不多,年份总认得,这是去年霍建军牙疼剩的药,受潮后粘成了块。”
“都是治痛的药,孩子吃半片不成吗?”
“药不能这么分,成人吃一片,孩子就掰半片,这种算法会害人。”
“那你想咋办?”
“开门,去请赤脚医生,昭昭需要量体温,听心肺,检查耳朵,还得判断白药瓶里装过什么。”
“这会儿天都黑透了,老张家离得远,路也不好走,你先忍一夜。”
“昭昭忍不了。”
“孩子还喘气,哪就那么吓人?”
“刚才抽搐时,她嘴边全是秽物,要是平躺着,东西堵进气管,人已经没了。”
霍德山朝门里凑近些,看到昭昭伏在林清浅臂弯里,脸烧得通红,嘴唇还留着血口。
“咋病成这样?”
“你每天从猪圈前经过,真不知道她在发热?”
“我腿脚不好,家里的事都是你娘操持。”
“她不是我娘。”
“清浅,长辈再有错,你也不能……”
“她卖孩子,你劝我忍,她锁人,你还劝我忍,现在昭昭可能丢命,你准备让我忍到什么时候?”
“谁卖孩子了,别往家里泼脏水。”
高秀英挡到霍德山身前,手掌在围裙上来回擦。
“老头子,她脑袋被猪撞坏了,张嘴就是公安和偿命,赶紧回屋,别听她挑拨。”
“外头的人亲口谈了十块钱,安安也听见了,那人半个时辰后套车回来。”
霍德山抬头看向院门。
“秀英,真有人来过?”
“卖猪的刘麻子过来问价,我跟他说猪崽十块,她听岔了。”
“家里那头母猪还没下崽,你卖哪门子的猪崽?”
“我先问问价不行啊?”
“他为什么问女娃病成这样还能不能要?”
高秀英张了张嘴,抬手去推霍德山。
“你信她不信我,这些年谁伺候你吃喝,谁给你洗裤子?”
“先把门开了。”
“开门干啥,她跑出去满村胡说,霍家的脸还要不要?”
“孩子真出事,脸能顶命?”
霍德山伸手讨钥匙。
高秀英把钥匙藏到围裙后面,肩膀堵住门锁。
“她就等着你上当,门一开,她抱孩子跑了,家里养她三年的粮全打水漂。”
“让开。”
“我不让,你今天敢开门,往后别叫我伺候你。”
“爷。”
安安从门缝里伸出手,抱住霍德山那条跛腿,脸贴在沾泥的裤脚上。
“妹妹一直叫疼,奶不给水,也不叫大夫,爷是不是也盼妹妹死?”
霍德山低头看着男孩,嘴唇动了几次,拐杖尖在地上划出浅沟。
“爷没盼她死。”
“那你开门。”
“安安,先松手,爷给你开。”
“老头子,你疯了!”
高秀英扑过去抢钥匙,霍德山抬起拐杖将她隔开,从她围裙口袋里扯出钥匙串。
“人命要紧,有啥话等孩子看完病再说。”
“她出了门就会去告咱们,你拦得回来吗?”
“没做亏心事,怕她告啥?”
“你当真没做?”
高秀英盯着霍德山,手掌攥住围裙边,那句话让他的脸色变了。
林清浅将两人的反应收入眼底,伸手护住安安后脑。
霍德山没有再问,挑出那把生锈的长钥匙插进锁眼。
钥匙只进去半截,里面传来金属相碰的轻响。
“咋插不进去?”
“锁坏了,你使点劲。”
“前些天还好好的。”
霍德山拔出钥匙,借着屋檐下的灯光往锁眼里看,一截断铁钉横卡在里面,尖头已经被敲弯。
“秀英,这是谁塞的?”
“我哪知道,兴许是孩子从里头塞的。”
“锁眼朝外,他们的手够得着吗?”
“那就是她早先弄的,她会邪术,啥干不出来。”
安安贴近门缝,看见霍德山手里的断钉,急得用肩膀撞门。
“爷,坏奶刚才锁门时塞的,俺也去看见了。”
“你个小畜生还敢编排我!”
高秀英扬手就要从门缝抓安安,林清浅将孩子拉回怀里,破陶碗抵住门板。
院外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村里的狗接连叫起来,一道男人的咳嗽停在院门旁。
“钥匙开不了,买孩子的人可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