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钱少一分都不成,你去套车,天亮前来接人。”
高秀英隔着门谈价,围裙摩擦衣料,窸窣声贴着门缝钻进来。
“先拿男娃,女娃烧成这样,死路上算谁的?”
“都说了能活,我给她灌过药,睡一觉就成,你赶紧走,别让人瞧见。”
脚步踩过冻硬的泥地,院门开了又合,外头很快没了动静。
林清浅按住食指第二关节,指腹掐进皮肉,直到掌心那点抖意收住,才俯身摸昭昭颈侧。
脉搏仍快,呼吸比抽搐时顺了些,可眼睛睁不开,嘴唇裂出细小血口。
“安安,别听外头的话,看着妹妹。”
“娘,他们还会来吗?”
“会,所以咱们得快一点。”
“俺也去叫人。”
“不急,你先帮娘救昭昭,等妹妹稳下来,娘教你怎么出去。”
安安用袖口蹭了蹭鼻尖,挪到草堆边,小手悬在昭昭脸旁,却不敢碰。
“妹妹怎么不醒?”
“刚才抽搐耗了力气,她还迷糊着,眼下不能硬灌水,灌进肺里会呛坏。”
林清浅转向木门,用石片敲了两下门板。
“高秀英,拿温开水来,再拿盐和糖。”
“你还使唤上我了,你当自己是地主婆啊?”
“昭昭嘴唇干裂,眼窝发陷,已经脱水,继续拖下去,她会再抽。”
“你少拿话唬我,一个丫头片子,喝口凉水都算抬举她。”
“买孩子的人半个时辰后回来,她若咽了气,你收不到十块钱,还得把尸首交代清楚。”
门外安静了片刻,瓢碰上水缸,发出闷响。
“我可告诉你,家里没白糖,盐也金贵,她喝了也是糟践。”
“没有糖就拿红糖,没有红糖就拿灶房糖罐底下的碎渣,盐只要一点,多了反而害她。”
“你咋知道我糖罐里还有渣?”
“霍建军每天端着红糖水在院里晃,猪圈都闻得见,你藏不住。”
木门下方有道半掌宽的缝,高秀英将半瓢水泼进来,水花溅上干草,剩下小半滩积在门边。
“水给了,爱喝不喝。”
林清浅没有让安安扑过去,先伸手碰了碰,凉得刺骨,里面还飘着两根细草。
“这是井水?”
“井里打的,村里谁不喝,偏你们金贵。”
“糖和盐。”
“没了。”
“那我现在就喊,喊你卖军人孩子,喊到村支书家去。”
“你敢!”
“昭昭喘得越来越急,你猜我还怕什么?”
高秀英隔门骂了几句,纸包从门缝塞进来,黄纸上沾着黑色灶灰。
“就这么多,吃死了别赖我。”
林清浅摊开纸包,一边是结块的红糖碎,一边是拇指甲大小的粗盐。
“安安,把门边那只破碗拿来,端稳,别让脏草掉进去。”
“碗豁了一个口。”
“用没破的那边,先把里面的灰擦掉。”
男孩抱起粗陶碗,用衣摆来回抹了几遍。
林清浅倒进少量井水荡洗,舍去那一口脏水,才将剩下的水倒入碗中。
猪食槽里还留着傍晚倒进去的麸皮,表面已经凉了,底下尚有余温。
她把陶碗架在食槽内沿,让碗底贴着温热的麸皮,又拿草茎拨开周围污物,免得碰到碗口。
“娘,这水能喝吗?”
“先温着,不能碰猪食,也不能让草灰落进去,你守着碗,水不冰手了就叫娘。”
“那糖都放进去?”
“不能全放,盐更不能多,咸水会让妹妹更渴。”
林清浅捻下一小撮粗盐,又掰了几块红糖碎,放进水里搅开。
没有秤,也没有量具,她只能宁淡勿咸,入口带一点甜味即可。
“娘先尝一口,确认不咸,再给妹妹润嘴。”
“你也渴。”
“娘喝这一点够了。”
水温上来后,林清浅抿了少许,舌尖尝不到明显咸味,才撕下衣襟内层相对干净的一角,浸湿后拧去多余水分。
“安安,把干草挑出来,霉的不要,颜色发黑的也不要。”
“这把行不行?”
“闻一闻,有霉味吗?”
“没有,只有猪圈味。”
“铺在妹妹肩膀下面,垫薄一点,她的脸还得朝旁边,不能仰着。”
安安一根根挑草,抱到昭昭身旁,按林清浅说的位置垫好。
孩子做得慢,手却稳,连昭昭散在脸上的头发都拨到了一边。
“娘,妹妹嘴动了。”
“先别喂水,我试她会不会吞。”
湿布角点上昭昭干裂的下唇,水珠慢慢润进去。
林清浅等了数息,看到孩子喉间有了吞咽,才又点了一次。
“昭昭,娘在这里,能听见就咽一下。”
孩子鼻腔里挤出细弱的哼声,舌尖碰了碰湿布。
“妹妹喝了,她喝了。”
“嗯,能吞是好事,可一次不能多。”
林清浅蘸一回,喂一回,中间停下来数呼吸。
昭昭没有呛咳,胸口起伏也没比先前更急,她才让安安托着碗,改用布角带进稍多一点的水。
“娘,妹妹会好吗?”
“她还在发热,眼下只能让她舒服一点,补进去的水也不能立刻退烧,等出去后必须找大夫。”
“奶不让找。”
“她说了不算。”
“爷也听奶的。”
“那就找村支书,找民兵,再找公安,总有人管得了卖孩子的事。”
安安听见公安两个字,眼睛朝门缝看了看。
“公安会抓奶吗?”
“谁犯法就查谁,安安只管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清楚,不添也不减。”
“俺也去说白瓶子,奶拿白瓶子打妹妹。”
“你见过几次?”
“好多次,妹妹哭,奶就按着她喝,喝完睡到天黑。”
林清浅手里的布角停在昭昭唇边。
“她从哪边叫妹妹?”
安安没有听明白,伸手指了指昭昭右耳。
“奶站这边,捏妹妹鼻子。”
林清浅俯身贴近昭昭左侧,轻唤一声。
“昭昭,娘在。”
孩子眼皮没有动,右手也没反应。
换到右侧再唤,昭昭鼻腔里发出一声细哼,脸颊往声源处偏了少许。
“妹妹咋了?”
“她左边听声音慢,原因还不能定,发热会影响反应,耳朵里的病也会影响,得等大夫检查。”
“奶总打妹妹左边耳朵。”
“用什么打?”
“手,有时候拿鞋底,妹妹捂耳朵,她还骂。”
林清浅把昭昭散开的棉袄重新盖到腰腹,避开胸口和颈侧,又伸手探进草堆。
指尖先碰到一块冷硬玻璃,随后摸到瓶口缺损的铁盖。
她拨开干草,一个拇指长的白色药瓶滚了出来。
安安立刻往后缩。
“就是它,娘,就是这个。”
瓶身沾着泥,标签被撕去大半,瓶底积着一圈白色残留物。
林清浅刚碰到瓶壁,太阳穴便被一阵胀痛攥住,眼前的猪圈散成了昏暗土屋。
昭昭哭得上不来气,高秀英用膝盖抵住孩子的腿,一手捏鼻子,一手把白瓶里的药水往嘴里倒。
原身扑过去抢,后脑挨了木棍,倒地前只看见昭昭的手从炕沿垂下来,整整半日没有动过。
画面散去,林清浅的手撑住地面,血腥味从喉间涌了上来。
“娘,你头疼吗?”
“疼一下就过去了,别碰这个瓶子。”
“妹妹喝了会睡,咋叫都不醒。”
“她这次发热前,高秀英也喂过?”
“喂了,昨晚喂的,妹妹不喝,她就捏鼻子。”
林清浅用布包住药瓶,抬头看向木门。
“高秀英,她发热前,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