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往她嘴里塞!”
林清浅猛地睁眼。
一把抓住男孩细瘦的手腕,她翻身坐起,将怀里抽搐的小女孩侧放在干草上。
臭气钻进鼻腔。猪圈木门紧锁,墙缝漏风,身下只有一床结了硬块的破棉絮。
1978年,杏花岭村。
这具身体二十四岁,是失联军人霍骁的妻子。怀里的龙凤胎刚满两岁三个月,却被霍家锁进猪圈,女儿昭昭已经烧得浑身抽搐。
而她,三十二岁,后世战创伤军医。
没有空间,没有系统,也没有能凭空拿出来的药。跟着她过来的,只有十几年临床经验。
够了。
至少眼下,够她抢回孩子的命。
“娘,妹妹咬舌头……”
安安缩在草堆边,手里攥着半截脏木片。小脸冻得发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哭出声。
“不会咬断,什么都别往她嘴里塞。”
林清浅夺下木片,扔得远远的。
发热惊厥时强塞东西,只会损伤牙齿,堵塞呼吸道。严重时,木片断在嘴里,孩子会被活活憋死。
她托住昭昭后颈,让孩子脸偏向一侧,手指迅速拨开口鼻边的秽物,又把那件又厚又硬的旧棉袄解开。
昭昭小小的身体绷成一张弓。
牙关紧咬。
眼球上翻。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粗重的痰音。
林清浅两指探到孩子颈侧。
脉搏快得吓人。
她俯身贴近昭昭口鼻,确认还有呼吸,随后卷起破棉絮,垫住孩子后脑和肩背,避免她撞上地面的碎石。
“安安,看着娘。”
她抓住男孩冰凉的小手,按到昭昭胸口。
“妹妹胸口还在动。她还活着。”
安安僵了几息,指尖感受到微弱起伏,终于吸进一口气。
“娘救妹妹。”
“会救。”
林清浅声音很稳,手却在发抖。
这具身体太虚了。
右腕一圈青紫勒痕,皮肉已经磨破。后脑疼得厉害,嘴里全是血腥味。稍微用力,眼前便一阵发黑。
她压下眩晕,继续观察昭昭。
抽搐已经持续近一分钟。
不能压住四肢,不能胡乱灌水。眼下能做的只有保持呼吸道通畅,减少碰伤,等抽搐停止后再降温补液。
可孩子嘴唇干裂,眼窝微陷,尿布也是干的。
脱水已经很明显。
再拖下去,危险会成倍增加。
“安安,妹妹什么时候开始发热?”
“天黑前。”
男孩指向木门,小声道:“奶说赔钱货命硬,关一晚就好了。”
林清浅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
“她给妹妹吃过东西吗?”
安安用力想了想,摇头。
“奶端过一个白瓶子。妹妹哭,奶打她。后来妹妹一直睡,今天才醒。”
白瓶子。
林清浅还想再问,一股尖锐的疼痛突然扎进太阳穴。
零碎画面迎面砸来。
昏暗的土屋。
刚生产完的女人躺在血污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高秀英抱起襁褓里的女婴,掀开尿布看了一眼,满脸嫌弃。
“两个孩子拿什么养?女娃卖远点,男娃价钱高。”
院外有人催促,说接头的人被公安扣了,今天不能带孩子走。
高秀英啐了一口,将襁褓扔回床边。
“算他们多活几天。”
画面一碎,林清浅额角渗出冷汗。
原身的记忆。
两年前,孩子刚出生,高秀英就想卖。只因接头人出了事,那场交易才没做成。
如今,又来了第二次。
草堆里的昭昭突然呛咳一声,喉间涌出黏液。
林清浅顾不上头痛,迅速托稳她的下颌,让秽物顺着嘴角流出来。
“昭昭,听得见娘说话吗?”
孩子没有回应。
她用指节轻碰昭昭右侧耳后,眼睫似乎动了一下。换到左边,反应弱得几乎看不见。
长期高热?
药物损伤?
还是耳道里有问题?
缺少器械,她现在无法确定。可这点异常,必须记住。
抽搐渐渐停下。
昭昭四肢软下来,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仍急,意识也没有恢复。
林清浅没有抱起她摇晃,只将孩子保持侧卧,摸了摸颈后和腋下。
烫手。
少说也有三十九度。
“奶,我妹妹要死了,你开门!”
安安忽然扑到木门前,用拳头拼命砸。
“开门!我要找大夫!”
门外传来脚步。
“嚎什么嚎?晦气东西,还嫌村里人听不见?”
高秀英一脚踹在门板上,木门震得灰尘直落。
安安被吓得跌坐在地,随即爬起来,死死挡在妹妹前面。
“开门!”
林清浅撑着墙站起身。
腿软得厉害,她却一步没退。
“昭昭高热惊厥,已经脱水。现在给我温水、盐和糖,再去叫赤脚医生。”
门外安静了一下。
高秀英像是没想到她还能说出完整的话,随即冷笑。
“一个赔钱货发点热,哪有那么娇贵?请大夫不要钱?你有粮票,还是你那死鬼男人会回来付账?”
死鬼男人。
霍骁。
原身记忆里,那个男人只在洞房住了一夜。第二天部队急令送进村,他穿上军装便走了。
此后三年,没有人回来。
可每隔一阵,高秀英都会去公社。回来时,米缸会多粮,霍建军身上也会多一件的确良衬衣。
霍骁真的没寄过东西?
林清浅按住食指第二关节,视线扫过猪圈。
墙角有拆开的牛皮纸。纸边印着半个红章,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汇”字。
她没有去捡。
眼下,孩子的命排在最前面。
“她死在这里,明早你交不了人。”
门外的呼吸顿住。
林清浅贴近门缝,声音压得很低。
“高秀英,你锁了军属,饿着军人的孩子。昭昭身上还有伤。她若没命,你解释不清。”
“你吓唬谁?”
“等人来了,你可以试试。”
高秀英嘴里骂了一句,却没再踹门。
另一道男人的声音隐约响起。
“孩子病成这样还能要吗?别砸手里。”
“能要!小孩子发热算什么,灌点药就老实了。”
“说好的价钱得减。”
“凭什么减?两个一块带走,男娃结实,女娃也养得活。”
林清浅缓缓蹲下,将安安拉回身边。
男孩满脸惊恐。
“娘,他们要带我和妹妹去哪儿?”
林清浅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摸到墙边一块尖利石片。
她没急着砸门。
门外至少有两个人。她身体虚弱,还带着两个孩子,硬拼只会把命送出去。
得先救昭昭。
再摸清门闩、院墙和来人的位置。
最后,让高秀英亲口留下证据。
门外,铜钱碰撞般的声音轻轻一响。
陌生男人压低嗓门:“女娃病得厉害,我最多出八块。”
高秀英把围裙拧得吱吱响,声音又急又狠。
“十块钱,两个孩子明早一起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