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是不是很坏?我让您帮我去报复陈二郎,我和我父母还有姐姐,是不是一种人?”
薛婢无助地哭了起来,混着血的泪水冲刷着她那张惨白的小脸。
她不想带着这一身洗不清的过错离开,不想死了之后,魂魄上都背着恶毒的骂名。
她只想干干净净地走,想来世托生到一个好人家,想做一个能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
“你不坏,你只是被那些恶人给洗脑了。你只是不敢面对你爹娘和你姐姐的真面目,你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留住这个曾经让你活下去的盼头。”
王桂香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鬼魂,心里头也是一阵发酸。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精准解释薛婢的这种情绪,那是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恐惧。
薛婢这孩子,其实心里知道她爹娘根本没把她当人看,知道在她姐姐眼里,她更是个随时能扔,还能顺便换点利益的物件儿。
可这孩子在这世上活得太苦了,苦到连承认他们不爱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精神支柱,哪怕是假的,哪怕是虚的,只要能承认她在这世间存在的合理性,能让她觉得这一遭罪没白受就行。
王桂香之所以非要揭开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就是知道腐肉要狠狠剜去,伤口才能结痂,才能生出新的肉来。
薛婢听王桂香说她不坏时,脸上露出了一个向往新生的笑容,那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的神情。
“我想转世投胎!我听人说,地府中有孟婆汤,喝了之后就会忘掉所有前尘往事。
这世间太苦了,苦得我骨头缝里都疼。我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我可以转世投胎吗?”
薛婢现在的愿望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人心疼。
她想要忘掉所有的一切,她想要重新开始。
哪怕沦落畜生道,做猪做狗。
在她看来,那些大家口中的畜生,恐怕也要比这人心鬼蜮里的人真诚一些。
至少不用防着被所谓的亲人算计。
王桂香把意识沉到空间里面扫了一眼,果然超度符已经显现出来了,盒子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可以送你转世投胎,让你去走那奈何桥。但是对于薛家,对于害死你的那些人,你一点都不想报复吗?”
“我可以报复吗?”
薛婢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如果我报复了,不会带着大不孝的罪过转世投胎吗?”
薛婢敢把恨意强行加在陈二郎身上,那是她觉得陈二郎是外人,可她却不敢报复自己的父母和姐姐。
“不会!”
王桂香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就算到了阎王殿,那也得讲个理字。
凭啥不让人报复?
这天下哪有父母杀了孩子,孩子还不能喊冤的道理?
王桂香看着薛婢那副样子,心里头更是来了一阵怒火,不是对薛婢,是再一次对这世道。
她不认为这是所谓的欺软怕硬,这只是被这吃人的封建礼教,教化出来的一个傻子而已。
一个被自己父母虐待多年,最后被自己亲姐姐一碗毒药送去见阎王的人,做了鬼都不敢说一句报复,还得担心是不是不孝。
可见这封建礼教,给这些古人的洗脑有多成功,简直是把人的骨头都抽走了,只剩下一副听话的皮囊。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现在听起来,简直格外讽刺,透着一股子血腥味儿。
这就是个紧箍咒,专门用来勒死那些想要反抗的孩子,好让那些当爹娘的能心安理得地作恶。
“可我要怎么报复?”
薛婢从来没动过报复薛家的念头,所以在这一刻,当复仇的机会真的摆在眼前时,她反而完全没了主意。
在她看来,父母和姐姐都是如同天一般的人物,威风凛凛,手段通天。
他们厉害得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平日里连个不字都不敢说,更别提去撼动他们分毫了。
王桂香没急着接话,而是转头看向了沈攸宁。
她没忘,今天也是给这孩子的考验。
还有就是,她也是真想听听,这阳间的办法都有什么。
这件事情如果让王桂香出手,那路子就野了,也简单粗暴一些。
讲究个血债血偿,趁着月黑风高,直接送那几个畜生上路。
沈攸宁察觉到王桂香投来的目光,大脑瞬间飞速运转,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几条路子。
“薛瑶钏顶着京城才女的名声,这是薛家如今引以为傲的资本,也是他们结交权贵向上攀爬的梯子。
我们只要当众揭穿这一点,证明她才女的名声是假的,便算是断了他们一臂,这是第一点。”
“薛瑶钏曾经顶着这虚假的名声参加过宫宴,受过赏赐。往大了说,这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这点一旦坐实,别说前程,他们的政治之路就算彻底封死了,甚至会招致满门治罪的祸端,这是第二点。”
“薛婢明明是嫡出的薛家女儿,却被薛尚书夫妻当成奴婢一样锁在后院,甚至对外隐瞒存在,这是士族的大忌,也是第三点。”
“还有最后一点,这世间虽然讲百善孝为先,但父慈子孝,父母不慈,子女便无需尽孝。
薛家不承认薛婢的身份,又纵容薛瑶钏害死一个嫡女,这是暴虐不慈,于德行上有亏。”
沈攸宁脑袋转得飞快,最后也只能想出来这四点。
说完之后,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王桂香,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能否让王仙姑满意。
王桂香简直太满意了!
要是让自己总结,憋半天也只能骂一句畜生玩意儿。
你瞧瞧人家这孩子,怪不得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这心眼子,这口才,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杀人都不带见血的。
“嗯,说的不错,那是个理儿。那具体要怎么实施?”
沈攸宁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薛家内部不可能是一块铁板,薛婢的存在,薛家后院的嬷嬷奴婢们,知道的一定不少。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祖祖辈辈都是奴籍,受人驱使。咱们只需要用银子或许诺前程,策反几个嘴不严的,让他们不小心说漏了嘴。”
沈攸宁只能说这件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看手中有没有权力去推动。
在朝为官,怎么可能没有政敌?
所以,只要让京城中人知道薛婢的存在,撕开一个口子,薛家就会被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政敌,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到时候京城会有很多人想办法证实这件事情,揭露薛瑶钏假才女这个事实,证明薛婢的存在。
那些在前朝为官的人,比她想到的会更多,出手也会比她更狠,定要借题发挥,把薛家往死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