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声震耳欲聋的“削他”穿透天幕,吓得朱祁镇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彩色地垫上。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地垫边缘,指甲缝里全被掌心渗出的冷汗浸湿。走廊外头传来朱厚照和霍去病跑远的脚步声,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空荡教室里,瞬间只剩下他和林轩两个人。
白炽灯的光打在水泥地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朱祁镇偷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浑身肥肉不可抑制地打起摆子。他脑子里疯狂脑补着林轩去拿竹板或者荆条的画面,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轩没有拿戒尺,也没有去墙角端那盆用来罚站的凉水。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讲桌前,拉开最底下的铁皮抽屉。拿出一沓厚厚的A4打印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没盖帽的黑色中性笔。
啪。
一沓雪白的纸张和水笔被扔在朱祁镇面前的蓝色塑料小课桌上。
“坐好。”林轩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搭在胸前,“今天不打你,也不让你顶水盆。把这份名单给我从头到尾抄一遍。”
朱祁镇愣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
他低头看向那份名单。最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土木堡之变殉国将士录。
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印出的人名。
朱祁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比起头顶水盆在冷风里挨冻,抄书简直算得上是神仙日子。他堂堂大明皇子自幼开蒙,太监们天天哄着他练字,抄几页名册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拿起那支轻飘飘的中性笔,照着第一行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了下去。
英国公,张辅。
就在“辅”字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废弃幼儿园的半空中,突然荡开一圈血红色的水波纹。系统将这带有因果律的历史文字,直接具象化成了全息影像,毫无保留地投射在万朝天幕之上。
大明永乐时空,漠北大帐。
朱棣手里端着的粗瓷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辛辣的烈酒洒透了羊毛地毯。
天幕中,漫天黄沙混杂着刺鼻的血腥味直扑面门。土木堡那光秃秃的荒凉土坡上,没有一处干净的水源,没有坚固的拒马营寨。数不清的瓦剌骑兵挥舞着草原弯刀,像收割麦子一样冲入混乱崩溃的大明军阵。
画面正中央,一个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的老将,身披沉重的山文甲,死死握着一杆断裂的长枪。
他的周围全是丢盔弃甲溃逃的明军。只有他带着十几个亲兵死战不退。十几把瓦剌弯刀同时砍在他的铠甲上,火星四溅。老将一口鲜血喷出,轰然倒在泥水与残肢断臂混杂的死人堆里,双目圆睁。
“张辅……那是朕的英国公啊!”
朱棣眼眶赤红,猛地扑到大帐门口,双手死死抠住支撑帐篷的粗大木柱。
那是跟着他靖难打天下、跟着他四征安南平定交趾的绝世名将!这等一生未尝一败的国之柱石,历经四朝不倒的老臣,竟然在土木堡这等荒谬的退军路上,被人像杀狗一样乱刀砍死!
“小畜生!你还朕的张辅!”朱棣声嘶力竭地咆哮,指甲在木柱上抠出深深的血痕。
教室里,朱祁镇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他听不到朱棣的悲嚎,但他能清清楚楚看到半空中那血肉横飞的惨状。那老将临死前死不瞑目的双眼,似乎正隔着时空死死盯着他这个罪魁祸首。
那是怨毒,是不甘,是对大明江山断送的泣血控诉。
“发什么呆?继续抄。”林轩敲了敲桌面,声音冷得掉冰渣。
朱祁镇咬着下嘴唇,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硬着头皮,颤抖着手腕往下写。
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
每写下一个名字,天幕上就会炸开一团刺眼的血光。
陈瀛被乱箭穿心,瓦剌人的战马硬生生踩碎了他的胸骨。井源挥舞着长剑砍翻三个瓦剌骑兵,最终被长矛从背后捅穿了脖颈,鲜血喷出半丈高。
大明洪武时空。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捂住老脸。
那些被屠戮的将领,全是他大明开国功臣的骨血后代!大明最精锐的武将勋贵集团,在这个六岁孩童未来的瞎指挥下,被人像切韭菜一样连根拔起。
这哪里是战损名单,这是大明被活活抽干的脊髓!
“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王骥……”
朱祁镇念着人名,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写不下去了。那支塑料中性笔,此刻在手里重若千钧。
天幕上,平时在朝堂上满口之乎者也、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此刻被瓦剌人的战马拖拽着在黄沙里疯狂摩擦,直到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五十万大军,漫山遍野的残缺尸骸,把土木堡的地皮都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绝望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刀剑砍碎骨头的沉闷声交织在一起。它们化作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朱祁镇那颗从小被太监娇惯出来的脆弱心脏上。
这不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数字统计,也不再是他躲在御帐里听到的几句轻飘飘的战报。
这是活生生的人命。
是为了他的一道荒谬圣旨、为了他想看沿途风景的昏招,把命填在这片荒漠里的大明男儿!
啪嗒。
一大滴眼泪砸在A4纸上,瞬间晕开了刚写好的黑色墨迹,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污血。
“不抄了……我不抄了!”
朱祁镇一把扔掉手里的笔。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重重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他转过身,对着半空中那些堆积如山的明军尸骸,把头深深磕了下去。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朱祁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抠着地垫的缝隙,指甲翻折渗出丝丝血迹。
他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受到那股滔天的血债有多重。五十万条人命化作的枷锁,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那种因为敷衍和逃避而筑起的防线,在如山的尸骨面前彻底崩塌。
“是我害死了张老将军……是我害了大明五十万好儿郎……我才是大明最大的罪人!”
这十岁的孩童把额头磕得砰砰直响,额角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蹭在脸上,显得凄惨无比。
林轩靠在椅子上,看着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朱祁镇。
这小子的忏悔不再是之前被罚站时的敷衍和委屈。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悔恨与恐惧,做不了假。想要纠正这等亡国败家子,光靠打骂没用,必须得把血淋淋的因果直接砸在他脸上,让他自己去背负。
大明奉天殿里,朱元璋眼底的暴怒杀意稍稍褪去两分。
他看着天幕里把额头磕出血来的重孙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要还能认下这笔血债,知道疼,这大明的江山,就还有救回来的指望。
林轩站起身,从讲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扔在朱祁镇面前。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这小子起来把眼泪擦干的时候。
砰!砰!砰!
幼儿园紧闭的大铁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那力道极大,震得生锈的铁门直掉渣,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伴随着暴力的砸门声,门外传进几句叽里咕噜、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叫骂。
“开门!里面的人死了吗!本王子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