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粉笔头狠狠砸在带轮子的黑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林轩手腕发力,连着两下重重的顿挫。
“白银”两个大字瞬间占据了黑板正中央。
粉笔灰簌簌落下,在白炽灯的光晕里像一场细小的落雪,全散在了讲桌的木纹缝隙里。
朱由检瘫坐在地垫上。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字,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嗓子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是这东西,生生逼死他,逼死了大明。
“你穷,大明的国库能跑耗子。”林轩转过身,手里的教鞭点在黑板上,“所以你加派三饷。辽饷、剿饷、练饷,把老百姓骨头里的最后一点骨髓都榨干了。”
朱由检单薄的肩膀猛地一缩。
“我没法子!”他双手抓着自己破烂的龙袍下摆,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将士要发军饷,买粮要钱!国库里连一万两都掏不出来,我不加派赋税,李自成第二天就能杀进紫禁城!”
“这就是你不懂经济学的悲哀。”
林轩把教鞭扔在桌上,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今天教你们一个词,叫宏观经济。国家没钱,不是老天爷不赏饭吃,是你这套系统的血管堵死了。”
林轩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润嗓子。
“先说天灾。明末遇上小冰河期,这事儿不怪你。气温骤降,北方连年大旱,粮食减产,老百姓吃不上饭。”
朱由检听见这话,原本绷紧的脊背稍微松懈了半分,眼底闪过一丝凄苦。
大明洪武时空,朱元璋皱起眉头。
老天爷不赏饭吃,历朝历代都有。可怎么偏偏到了崇祯这儿,就直接把大明给饿亡了?
“但天灾只是个引子,真正要命的是人祸。”
林轩站起身,拿粉笔在“白银”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循环圈。
“你们大明中后期,用白银当钱使。全世界的白银,原本都在通过卖茶叶、卖丝绸和瓷器,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
“按理说,市面上的钱应该多得花不完。”
林轩冷笑着看向朱由检。
“可到了你手里,为什么老百姓拿不出半两碎银交税?为什么连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地方,市面上的白银都凭空消失了?”
朱由检愣住了。
他十岁的小脑瓜里从未装过这种商贾之术,太傅教他的只有四书五经和圣王之道。
大汉未央宫里。
桑弘羊跪在刘彻脚边,猛地抬起头。这位大汉的理财高手机敏地嗅到了话里的玄机。钱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被人藏起来了。
“因为钱,全变成了死物!”
林轩手里的半截粉笔重重戳在黑板上,戳成了一摊粉末。
“两个词。土地兼并,白银囤积!”
林轩大步跨下讲台,走到朱由检面前。
“你们老朱家繁衍了两百多年,那些藩王、宗室,像吸血虫一样趴在大明的版图上。不用交税,不用服役,还大肆兼并土地。”
“老百姓没了地,只能卖身当佃农。而那些士大夫、东林党呢?他们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在江南大搞走私贸易,赚得满嘴流油!”
朱标坐在第一排,脸色瞬间煞白。
他那双握着铅笔的手剧烈颤抖,铅笔芯咔嚓一声断在纸上。这些都是他老朱家的子孙?把百姓逼到绝路的,竟然是皇室自己人?
“赚来的白银,他们拿去买粮赈灾了吗?拿去投资做买卖了吗?”林轩的声音越来越冷,“没有!他们把一箱一箱的银冬瓜,挖个地窖,全埋进土里发霉!”
“这就叫通货紧缩!”
林轩双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挤压的动作。
“市面上流通的钱越来越少。老百姓手里只有贬值的铜钱,朝廷收税却偏偏要白银。一两白银的兑换价被炒到了天上,百姓就算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交不起你那狗屁的三饷!”
轰!
这番话如同雷霆般砸在万朝帝王的头顶。
大唐太极宫内。
李世民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茶盏盖子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世家门阀官员,眼神渐渐变得森寒。若是大唐的土地也被这群门阀这般兼并,若是大唐的财富也被这般锁在地窖里,那大唐的国库迟早也会变成一副空壳!
大秦咸阳宫。
嬴政眯起狭长的双眸。
“钱财若如流水,方能滋养天下。若聚于一汪死水,便是亡国之兆。”嬴政手指摩挲着剑柄,低声呢喃。他终于明白,大秦不仅要统一度量衡,更要用严法管住那些囤积居奇的富商巨贾。
教室里。
朱由检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轩,脑海里闪过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后,从那些文武百官家里抄出几千万两白银的画面。
他哭着求群臣捐款当军饷,那群人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太监都只肯拿出一两银子。
原来钱都在他们地窖里!
原来大明不是穷死,是被这群趴在血管上的肿瘤活活吸干的!
“杀错了……我杀错了人啊!”
朱由检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十指插进凌乱的头发里。
他杀袁崇焕,换首辅,以为是他们不作为。原来真正的病根在这套烂透了的经济循环里。他就算一天批折子批到吐血,也补不上这个漏成筛子的国库。
小兕子迈着短腿走过来。
她从粉色兜里掏出一颗剥开的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递到朱由检嘴边。
“哥哥不哭,吃糖糖心里就不苦了。”小丫头声音软糯,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同情。
朱由检看着那颗雪白的奶糖,眼泪决堤般滚落。他大明连这等一口吃食都匀不出来了。
洪武时空,奉天殿。
朱元璋的指甲深深抠进龙椅的纯金包边里。
他听着林轩剖析的土地兼并和宗室吸血,只觉得老脸火辣辣地疼。
他定下的祖训,本意是让子孙后代都能享福,不用干活也能有饭吃。结果这道祖训,竟然成了拖垮大明江山的千斤坠!
“咱的规矩……定错了?”老朱嗓音干涩,满眼难以置信。
永乐大帐。
朱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
“那些东林党!那些酸腐文人!”朱棣气得拔出天子剑,在大帐里疯狂劈砍,“满嘴的孔孟之道,背地里却挖地窖藏银子!若是朕还在,定要诛他们十族,把他们的家产全抄出来充军饷!”
大明的锦衣卫就该把这群国贼千刀万剐。
废弃幼儿园的操场外,夜风更凉了。
林轩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你勤政,但在经济学面前,你的勤政一文不值。方向错了,你越努力,这头名叫大明的骆驼就死得越快。”
林轩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朱由检。
“国家要运转,就得让钱流动起来。你拿不出手段去逼那些权贵把银子吐出来,只知道逮着快饿死的老百姓往死里薅。你不亡国谁亡国?”
朱由检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十岁的亡国之君,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庞大帝国的致命病灶。太傅教的经史子集,在这个名为宏观经济的庞然大物面前,像个荒谬的笑话。
他咽了口唾沫,苍白的嘴唇哆嗦着。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燃起一丝不甘的火苗,死死盯着林轩。
崇祯颤抖着问:“那这死局,源头究竟在何处?”
林轩手里的教鞭猛地指向大明洪武时空的天幕:“源头?问你们的老祖宗朱元璋去!就是他那道愚蠢的政策作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