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边带着一名财务顾问,桌上放的是另一套收益测算。数字比山水集团自己的估值还好看,只要土地开发顺利、职工问题解决、银行授信不变,大风厂往下做,几个亿只是起点。
“你们说风险,我没说没有。”赵瑞龙把表推过来,“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职工花钱安置,蔡成功债务按合同,剩下的就是利润。为了几个可能,先把真金白银扔了?”
高小琴翻到附注:“这里有三个前提。土地顺利、职工全部接受、银行不调整授信。现在一个都没有落实。”
财务顾问说可以分阶段处理。
“风险会不会分阶段等我们?”高小琴问。
赵瑞龙皱眉:“银行担心,就把收益测算给银行。”
“银行先看抵押物有没有争议,再看未来收益。职工一旦起诉,土地处置被冻,账面利润拿不出来还贷款。”
“那就别让他们起诉。”
高小琴没接。
过去这种时候,她会主动顺下去:谁做职工工作,谁去找蔡成功,现场谁负责。但今晚她只说:“山水集团以后不再用合同和正式程序以外的办法处理职工。”
“我让你用了?”
“您没说。所以我只是先把公司的边界写清。”
赵瑞龙把表往桌上一扔:“现在没说的话你都会先反对。”
“是过去做过,知道最后谁收尾。”
这句话再往下追就不好看了。赵瑞龙没有继续问,转而要求山水集团按原计划推进,资金不够他可以想办法。
高小琴沉默几秒:“风险没重新核清以前,暂停新增投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你再说一遍。”
“暂停新增,不是现在把股份扔掉。现有工资、维护和合同照走。”
赵瑞龙站起身,笑得很冷:“行。你们慢慢评估。我也看看,没有赵家以后,银行和项目还认不认你高总。”
高小琴没有接这句挑衅,只把现有合同和新增投入的区别又说了一遍。赵瑞龙身边的财务顾问终于开口,提醒如果山水集团停止新增投入,原有银行融资里有一项交叉约定可能需要重新说明。高小琴让集团财务把条款当场找出来,双方就在桌上把那一页过了一遍。
“所以不是我一句暂停,明天银行就自动同意。”她说,“该说明的我们自己去说明。赵公子如果愿意提供新的合法担保,可以按新方案谈;如果只是说关系能解决,财务没法把这句话写进授信材料。”
赵瑞龙盯着她:“你现在连我的话都要能写进银行材料才算数?”
“融资当然得看银行认什么。”
财务顾问低头没出声。过去很多项目能先做后补,靠的恰恰是赵家信用。现在高小琴不是说这层信用不存在,而是不再让集团把它当成资产负债表上的确定数字。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明天以前,原始风险图送我办公室。别拿删过的。”
“可以。”
赵瑞龙走到院里没有立刻上车。他在台阶上站了十几秒,问身边顾问:“如果山水集团真停新增,银行会立刻抽吗?”
“未必立刻,但复核一定会更严。最麻烦的是他们现在把工资账户和项目账户开始分开,一旦形成书面边界,后面想让集团继续垫钱就没以前方便。”
赵瑞龙脸色更沉:“高小琴以前没这么多规矩。”
顾问没接这句话,只提醒他,强压公司继续投入也需要新的担保和董事会手续。赵瑞龙没再说,钻进车里时只让秘书查清楚三姐那边有没有收到材料,却没有让人去动银行或项目现场。父亲还没表态之前,他也知道不能先把事情做死。
人走以后,秘书才敢进来。财务负责人却没走,他先把赵瑞龙顾问提到的交叉条款记下来,问高小琴第二天去银行时要不要暂缓提“大风厂退出”几个字。
“当然不提退出结论。现在只有风险复核和暂停新增。”
“那赵公子要的原图?”
“给。”
“高总,真送原件?”
“原样复印。”
“那三姐那边呢?”
“也送。”
秘书有些担心:“赵公子知道了会更生气。”
“让他生气,总比赵家只听他一套账好。”
高小琴让人把赵瑞龙的收益测算也复印一份,与集团风险报告装在一起。送材料前,她让法务在封面只写“大风厂项目收益及风险测算”,没有写“请赵家决策”之类的话。赵家的利益现实存在,但企业文件不能再把一个没有正式股权身份的家族写成公司决策机关。
秘书问为什么把对方最有利的材料也送。
“只送风险,三姐第一眼就知道我想让她得什么结论。两份都看,省得以后说我藏账。”
材料半小时后送出去。高小琴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在山水庄园走廊站了一会儿。几个服务员还在收刚才没动多少的茶点,项目公司的人已经散了。她给银行客户经理发消息,约第二天一早继续谈授信复核,又让财务把工资账户和大风厂项目账户彻底分开,任何新增支出必须由她和财务负责人共同签。
财务负责人把下周要到期的三笔款也报了过来:一笔车辆融资、一笔设备尾款,还有一批供应商账期。原来这些钱里有一部分默认能从大风厂项目回款里周转,现在新增投入暂停,资金计划也得重新排。
“工资放第一。”高小琴说,“车辆融资不能断,设备尾款去谈三十天。供应商按影响生产的先后排,别因为赵公子今晚发火,明天公司自己先停摆。”
财务负责人问:“如果银行明天要求补担保?”
“拿真实资产和现金流去谈。谈不下来再缩项目,不准写‘赵家会协调’。”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过去这种话真的会出现在内部测算的备注里,未必写“赵家”,但会写“关系协调”“预计续贷”。现在高小琴把这一栏也从确定资金里划掉了。
秘书问:“今晚还回集团吗?”
“回。明天银行会之前把说明材料做完。”
回集团的车上,高小琴接到一个项目经理电话,对方不知道山水庄园发生了什么,只问明天原定的一笔设备款还能不能付。她让财务按原计划审核,合同该付就付,不因为大风厂暂停新增就把全集团冻住。
“高总,最近不是在收现金吗?”
“收现金不等于毁信用。已经签的正常合同按合同。”
电话挂了,她才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赵瑞龙今晚那句“没有赵家以后谁还认你”并不是全无分量。接下来每一笔正常付款、每一次银行复核,都会变成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事实的检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给祁同伟打电话。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告诉他赵瑞龙多生气,而是确保第二天公司照常发工资、照常开门。
同一时间,祁同伟的车停在高育良家楼下。
吴惠芬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见祁同伟手里的文件袋,笑了一下:“又是工作?”
“有点事。”
“你们师生俩只要说‘有点事’,今晚茶就得多烧一壶。”
高育良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起身,只让他坐。
“补充考察怎么样?”
“正常。”
“一个多月前第一轮,今天第二轮,你倒一次都不急着来问结果。”
祁同伟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今晚这件事更急。”
高育良没有马上接材料。
“山水集团最近银行都在问,你别告诉我你只是来谈公安厅工作。”
祁同伟把大风厂风险图摊开。
“老师,我先斩后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