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高小琴没催,自己去厨房把已经凉掉的水重新烧上。公寓平时很少住,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她把牛奶丢进垃圾桶,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包速食面,问祁同伟晚饭吃了没有。
“组织部那边出来就过来了。”
“那就是没吃。”
“先看图。”
“图不会跑。”高小琴把锅放上,“你现在最爱说边界,饿死在我这里算谁的责任?”
祁同伟被她说得笑了一下,还是站在墙前。水开以后,两个人一人一碗面端到客厅,桌上摆着三个月现金流测算,墙上是几条能把整个集团拖进去的线。这样的场景比山水庄园包间更像他们现在真正的关系——没有酒,也没有人替他们把麻烦收好。
高小琴没再催。风险图从左到右铺开,职工持股、蔡成功债务、土地手续、银行质押,每一条下面都有时间、签字人和对应合同。祁同伟的目光在陈岩石名义持股那一栏停得稍久,高小琴立刻看见了。
“银行你一眼就过去了,陈岩石这里看两遍。”
“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祁同伟说,“股权一动,谁名义持有、谁实际出资、当年谁签字,都会重新被问。”
“这张图已经证明你那句‘几个亿也得退’有多贵。”高小琴把现金流测算递给他,“如果银行因为资产调整收紧授信,短期至少还要准备三亿左右的缺口。职工安置和历史争议没有完全算进去。”
祁同伟没有再只说一个“退”字。
“正常项目的钱不能硬抽。大风厂的融资单列,能展期的展期,能换担保的换担保。职工安置、历史争议、正常债权三条分开。退出控制不等于把集团自己的工资先掐死。”
高小琴把笔往桌上一放:“这才像一句能执行的话。”
“原合同照履,新增投入先停。”
“赵瑞龙会问。”
“会。”
“银行也会问。”
“所以不是秘密撤退。对外就是项目风险复核。”
“供应商呢?”
“不能停的先保,能谈账期的去谈。”高小琴说,“但董事会里肯定会有人反对。今天已经有人说我是在替别人铺路。真动到利润,还会有人说我拿集团的钱替祁厅长避风险。”
祁同伟抬眼看她。
“别看我。”高小琴把筷子放下,“他们不完全是胡说。你的判断确实影响了我。最后钱是公司出、字是我签,所以我得自己能解释,不是替你留一份漂亮理由。”
“那就只做你自己能解释的。”
“这句还像话。”
“赵家如果要求继续追加?”
“你以企业身份先谈。”
高小琴看他:“你不出面?”
“我一出面,公司重组就变成公安厅长跟赵家摊牌。”
“他已经知道我背后是你。”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把企业决定直接写成我的命令是另一回事。”
祁同伟把两份表并在一起,一份是继续做的收益测算,一份是最坏风险。
“赵瑞龙只看前一份,就让三姐同时看后一份。”
“去告状?”
“不是。两份都送,让赵家自己算。”
“再然后?”
“如果他还是不同意,你不公开跟他撕,也不追加投入。我去找老师,让老师和赵书记谈政治风险。”
高小琴笑了一声:“谁先说、谁后说,你都排好了。”
“企业账你来算。我能做的是别让你一个人扛着赵家。”
她没有再讽刺。项目真走到这一步,谁先出现、用什么身份说话,确实比单纯对错更重要。
高小琴把另一张纸铺开,上面是大风厂之外的几个项目。银行一旦收紧授信,最先受影响的不一定是大风厂本身,而是那些正在正常回款、正常发工资的业务。
“这两个项目我不能动。”她说,“一个下个月交付,一个刚补完设备款。为了大风厂抽它们的现金,集团账面会立刻难看。”
“那就不动。”
“这一项可以卖一部分权益,但现在卖会亏。”
“亏多少?”
“还没到伤筋动骨。真到银行逼补担保时,它比工资线先动。”
祁同伟没有替她拍板,只把顺序记在纸上。高小琴看着他写,忽然觉得这个人终于不是拿企业当自己权力的延长线,而是真的开始接受有些账必须让经营的人自己算。
两个人又把垫款顺序过了一遍。高小琴提出先处理最容易形成现实冲突的职工工资和必要安置,历史争议款分期,正常债权保留。祁同伟没有替她定具体数,只提醒不要用山水集团其他项目替大风厂无限输血。
“职工的钱先垫,会有人说我们心虚。”高小琴说。
“那就把依据写清。欠工资就是欠工资,安置就是安置,不要写成花钱买平安。”
“你现在最怕这四个字。”
“因为以前太多人觉得钱能把所有事买成安静。”
高小琴没有接,低头在表格上把“临时协调费用”一栏直接划掉,让财务以后拆成能说明用途的项目。
“刘庆祝那边的资料,你真一眼都没看?”高小琴突然问。
“没有。”
“会计师分业务以后,有些往来确实跟赵家有关。”
“那就按企业业务处理。”
“你不怕里面有你的名字?”
“有,也不能因为我想知道就拿回来自己看。”
高小琴盯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很多事最后都证明我做得不对。”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挺稀罕。”
“那你多听两次。”
她笑了,刚想把卷起来的风险图收回,桌上手机震起来。
赵瑞龙。
高小琴看了屏幕一眼,没有开免提。
“赵公子。”
电话那头连寒暄都没有:“听说你要把我的大风厂退了?”
高小琴靠在桌边:“集团在做风险调整,还没有最终方案。”
“没有方案,银行为什么已经来问质押?”
“融资端要提前评估。”
“谁让你改的?”
“我是集团负责人,风险到了这一步,当然要改。”
电话里笑了一声:“小琴,你现在越来越像董事长了。山水集团怎么起来的,忘了?”
“没忘。”
“没忘就好。大风厂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也不是祁同伟穿着警服就能说退的。”
祁同伟就在几步外,听得清楚,却没有示意高小琴怎么回答。
“祁厅长不参与集团经营。”高小琴说,“这是企业内部风险意见。”
“你替他撇得挺干净。”
“企业会议纪要里本来就不该有公安厅长。”
赵瑞龙沉默两秒:“明晚我去山水庄园。方案带上。在我到之前,别扩大动作。”
“可以。”
电话挂断。
高小琴看向祁同伟:“比我们想的还快。”
“集团这种会不可能真正保密。”
“要不要查是谁递消息?”
“现在查,等于告诉所有人你真准备切赵家。”
“那就不查。”
她把赵瑞龙的要求记进日程,随后问:“明晚你真不来?”
“不来。”
“他当面点你怎么办?”
“你不用费劲替我洗,也别把我写进企业决定。该怎么谈怎么谈。”
第二天白天,山水集团照常去银行做授信说明。高小琴没有因为赵瑞龙要来就撤回风险意见,也没有再新增动作。她让人把所有原始材料准备两套,一套留公司,一套用于赵家内部说明。
祁同伟同样照常在省厅上班。补充考察刚结束,组织部没有任何结果。他也没跑去高育良那里打听,只把前一晚记下的几个基层工作问题交给分管研究。小周私下都觉得厅长最近反常——越是可能关系到进步的时点,反而越少追着问消息。
傍晚时,高小琴发来一条短信:赵瑞龙提前到了。
祁同伟回了两个字:照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