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考察比第一次细得多。
周处长没有再从履历问起,先翻出一个多月前那封亲属信访件。属地核查和驻厅纪检组的材料已经回来:祁小军拖欠材料款属实,资质使用存在需要主管部门处理的问题;另有两名亲属的事项已经按线索移交;也有几个人只是普通生活困难,没有发现利用祁同伟职务直接获取非法利益。
“你后来见过祁小军吗?”周处长问。
“没有。”
“家里人来找过你?”
“有,通过秘书约过。我让他们按核查渠道说明。”
“有人说你又安排了同乡到山水集团工作。”
“有一个人去下属物业参加公开招聘,先试工,后来按岗位标准签了普通合同。我没有给企业打过招呼要求录用。”
周处长抬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程度做初筛时记过生活困难的人,后续秘书核了结果。涉及企业录用,我只确认有没有因为我的关系破坏用工规则。”
“程度为什么做初筛?”
祁同伟没有把这件事包装成多大的廉政行动,只说自己发现身边有人习惯替亲属打听情况,所以要求先把已公开的投诉、欠债和生活困难分开,不使用侦查措施。
“为什么让程度做?”
“他最了解过去哪些人找过我,也最容易替我多办一步。让他把边界重新走一遍,比换一个完全不知道情况的人更有用。”
周处长没有评价,只把这句话记下来。后面又问到省厅工作、跨省协查和基层警力,问题比第一次更具体。比如某地连续两次申请省厅直接增援,祁同伟为什么只批了临时力量、没有长期增编;又比如最近一项跨省协查为什么把原定三天时限改成分阶段反馈。祁同伟没有用“工作需要”四个字一概带过,把当时的条件和后来发现的问题都讲了。
周处长还问了一个更难答的问题:“你最近主动减少了一些亲属和企业层面的非正式联系,会不会影响过去形成的工作关系?”
祁同伟没有说“不会”。
“会。”他说,“有些人过去习惯了先找我、再找程序。现在让他们先走程序,短期会觉得我变了。但工作关系如果只能靠私人方便维持,本身就不稳。”
“赵立春同志调走以后,这种变化是不是更明显?”
“有影响。”祁同伟承认,“老领导在的时候,有些事情大家默认能协调。人调走以后,原来默认的东西本来也该重新看。”
周处长没有顺着问赵家,只翻到下一页。
谈到一处曾经由他本人直接拍板的事项时,周处长问:“如果再来一次,还会不会这么定?”
“会更早让分管和法制出意见。”祁同伟说,“最后我签字,但不能因为我觉得快,就让下面只补手续。”
这句话不完全讨巧。承认过去的工作方式有问题,远不如说“情况特殊、处置及时”好听。祁同伟还是说了。因为他能感觉出来,这一轮已经不是单纯看履历,而是在看一个准备往前使用的干部现在怎么做事。
谈话进行到一半,山水集团那边的风险会也开了。
会议室墙上贴着大风厂的完整图。财务、法务、项目公司把过去几年拆开的材料第一次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职工股权、蔡成功债务、土地使用、银行质押、后续开发,单独拿一条出来都有人能解释,全部叠在一起以后,最先变的是财务负责人的脸色。
“最坏情况?”高小琴问。
法务说,如果职工股权转让程序被集中挑战,后续质押和土地处置都会被拖进去;合同官司不一定输,但诉讼、停工、安置、舆情同时出现时,很难再把它当普通商业纠纷。
财务给出的数字更直观:“现在退出,已经投入的资金、重组成本和未来收益,保守损失三个亿以上。银行如果同步收紧授信,还要再准备现金缺口。”
项目负责人听到这里仍然反对:“前面的脏活累活都做完了,现在退等于给别人铺路。哪个地产项目没点历史问题?”
“所以今天只谈这个项目。”高小琴说,“不是把所有有风险的业务都扔掉。”
“那为什么偏偏大风厂?”
她没有说祁同伟。
“因为这一个项目里,不止一条线要同时靠关系压。工人认为股份是自己的,蔡成功认为企业还在自己手里,银行只认质押,项目外面又有人默认最后收益里有他的一份。公司夹在中间,赚钱在最后,出事却永远第一个被找。”
项目负责人说赵家的关系可以协调。
高小琴反问:“协调职工签字,还是协调法院?”
“至少政府那边能做工作。”
“做工作不等于替你把合同变干净。今天一个领导点头,明天另一个领导来,原始签字还在,银行质押还在,工人名册也还在。”
项目负责人不服:“以前项目都是这么推进。真一条条等,地早让别人拿走了。”
“所以以前赚过快钱,也留下了现在这张图。”高小琴没有跟他争历史功过,“今天只问后面还要不要把同样的东西继续加上去。”
屋里安静了。
她把退出方案发下去。不是白送股份,而是核验各方权益,山水集团逐步退出争议控制,合法债权保留,必要的历史安置和争议款按阶段处理。法务建议先把历史股权、现有债权和后续开发权彻底拆开,避免以后谁拿着一份旧合同就说山水集团仍在控制项目。项目负责人问这样会不会给外面递出“集团准备撤”的信号,高小琴让他把措辞交给律师,不许为了怕消息难听就把真实责任继续混在一张纸上。
财务当场指出银行授信已经开始敏感,再垫一大笔钱,其他项目会一起缺现金。
“所以工资和正常经营先划线。”高小琴说,“大风厂不能为了自保,先把别的公司拖死。”
她还加了一条:项目公司停止新增安保外包。已经签的合同照履行,没有正式文件和合法程序,不得再自行带人进厂清场。
项目负责人明显不服:“蔡成功承诺月底交地。”
“他能替工人承诺?”
“以前项目都是这么推。”
“这次不这么推。”
她让秘书把反对意见照样记进纪要,没有逼所有人当场统一。
省厅的补充考察结束时,天已经擦黑。周处长最后问:“一个多月前你主动把亲属信访件送去核。现在结果回来,你觉得当时做对了吗?”
祁同伟没有说“当然”。
“有些人会说我正好赶在考察时清问题,这个判断我控制不了。能做的就是考察结束以后还照同一套规则办。”
周处长合上材料:“后面还会征求意见。”
“明白。”
祁同伟走出会议室,小周告诉他高小琴下午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催,只说风险图完整了,晚上如果有时间去看。
“银行呢?”祁问。
“山水集团那边说,授信复核还在走。”
“那是企业的事。”
小周点头,没再问。
晚上,祁同伟没有去山水庄园,而是去了高小琴一处很少用的公寓。客厅一整面墙都贴满了大风厂的风险图,桌上还有三个月现金流测算。高小琴给他开门时,手里还拿着计算器。
“考察怎么样?”
“正常。”
“我这里不正常。”她侧身让开,“进来看你要扔掉的几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