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没有追着问祁同伟消息从哪来。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她知道什么时候逼问只会让人更沉默。她先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刘庆祝报了二十八天长假,人事那边还给他开了英文在职证明,说是带妻子出去转一圈。财务权限没有变,集团正常付款仍由他签。
“你觉得他是真旅游?”祁同伟问。
“我觉得他想走。”
“手里有没有自己留的东西?”
高小琴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财务总监留一份东西给自己,在企业里算不上稀奇;可刘庆祝经手的账里,有些东西不能单纯叫工作底稿。
“有可能。”
“那别先把他吓住。”祁同伟说,“给他一条真能走的路。工作、家属、住房,都得是真的。资料如果公司确实需要收回来,让律师谈。”
高小琴盯着他:“你让我花钱把人送出去?”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他上一世最熟悉的办法其实更简单:先控人、再控资料,剩下的慢慢谈。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时,他自己先觉得发冷。
“别让公安碰他。”他说,“也别先卡他出境。企业的事先按企业的路走。”
“你今天特别喜欢讲公安不能做什么。”
“因为我以前太习惯觉得,能用的手段就该用。”
高小琴转着杯子,想了一会儿:“如果他根本没打算捅出去?”
“那现在最好谈。”
“如果他漫天要价?”
“你是做生意的,价格你谈。”
“如果董事会问为什么给一个要走的财务总监这么好的条件?”
“核心人员离职安置、商业资料回购,怎么合法怎么写。可以贵,不能假。”
高小琴没马上答应。她真正想不明白的仍是另一件事——祁同伟为什么会在刘庆祝刚刚递交长假那天下午,就准确说出这个名字。
“同伟,你是不是在集团里有人?”
“没有。”
“外面有人盯我们?”
“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祁同伟端起茶,没有给她一个编出来的消息源:“你先按人来判断,不要按我怎么知道来判断。这个人胆小、知道得多、又想离开。逼他,只会让他觉得手里的东西是唯一能保命的。”
高小琴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我亲自谈。”
“再加一条。他交东西以后,也别让境外公司替你监视他。正常劳动合同怎么管就怎么管。”
“你今晚真像来给我讲法务课。”
“你要是听进去,就省得我以后真去听律师讲。”
高小琴笑了一下。气氛刚松一点,祁同伟把另一件事放出来:“大风厂也要重新算。”
她的笑一下没了。
“怎么算?”
“股权来源、蔡成功债务、土地、银行质押、职工安置全部放到一张图上。准备退出控制。”
高小琴把筷子放下:“你知道这块现在值多少钱?”
“几个亿。”
“几个亿只是现在。光明峰往下推,后面还会涨。”
“所以更要先把账算清。”
“你一句退出控制,银行、赵瑞龙、项目公司全得动。”
“我没让你明天把股份扔了。”
“那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祁同伟只能把现实里已经存在的东西摊给她:职工股权历史不清,蔡成功债务纠缠,土地和银行质押压在一起,再加上赵家的利益。一件一件看都能拖,全部叠在一起,一旦出事,谁也不可能只处理自己那一层。
高小琴仍不认同“几个亿也得退”,但她没有把争论停在情绪上。
“我让财务、法务、项目公司先拉图。退不退,等数字出来再跟你争。”
“行。”
“赵瑞龙先不通知?”
“先把公司自己的风险算明白。”
高小琴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你今晚先让我保人,又让我准备丢几个亿。下次有这种会,能不能提前让我吃饭?”
“菜还在。”
“都凉了。”
她走以后,祁同伟才发现自己几乎没动筷子。
同一晚,程度还在京州另一头的一家小饭馆里和祁家村出来的几个人坐着。桌上八个菜刚上来,祁小军便先笑着问:“程局,厅长是不是有项目照顾我们?”
程度把欠款合同往桌上一放。
“先说你这个项目。”
祁小军的笑慢慢挂不住了。
材料商两百多万欠款、借资质投标、对外反复提祁厅长名字,一项项摆出来以后,他先说工程款没回来,又说行业里都这么做,最后干脆拍桌子:“没有我哥,你今天能坐哪儿?”
程度身边的人下意识要站起来,被他按住。
“这句话你回头可以当祁厅长面说。”程度仍坐着,“今晚先把你自己的账说清。”
桌上另一个年长男人刚想打圆场,程度又抽出一份材料:“你收人六万,说能安排协警。人没进去,钱退了吗?”
包间立刻没声音了。
这一顿饭没变成抓人会。程度按祁同伟交代,把事情一件件分开。涉嫌犯罪的已有材料单列,民事欠债签还款计划,纯粹生活困难的另记一页。一个叫祁春梅的女人一直坐在门边,等别人吵得差不多了才小声说,丈夫工伤赔偿一直没执行,她只是想在京州找份能养两个孩子的工作。
程度问她会什么。
“以前服装厂踩缝纫机,后来厂子黄了。做饭、打扫也行。”
他把山水集团下属物业公司的公开招聘电话写给她:“自己去面试。不要说认识祁厅长,能不能留下看岗位标准。”
祁小军立刻不服:“她能给工作,我项目凭啥不帮?”
“她拿的是招聘电话,不是岗位。”程度看了他一眼,“你要的是让我给主管部门打电话,把有问题的资质当没问题。”
散席时,祁小军又接到材料商电话,对方说属地已经来人调合同。祁小军捂着手机还想让人先别交,程度站在旁边直接说:“该交什么交什么。”
电话那头材料商听见了,大声问:“程局,是不是以后省公安厅也不替他担保了?”
“从来也没担保过。”
祁小军脸涨得通红。饭馆里另外几个人陆续出来,有人过来跟程度解释自己只是拿祁同伟名字“壮胆”,没真让哪个部门办事;也有人问以后家里老人看病还能不能找厅长。程度没有替祁同伟承诺,只说真有难处照样可以反映,谁再拿公安厅名头去压债主、压主管部门,就按事情本身处理。
祁春梅走得最慢。她把那张招聘电话折好放进钱包,又问了一遍:“我去面试,要不要说是你介绍的?”
“不用。招聘电话是公开的。”
“那人家问我从哪儿知道?”
“就说朋友给的号码。”
她点点头,背着旧帆布包往公交站走。程度看着她走远,才发现这套“按规矩帮”比过去打一个电话麻烦得多。过去一句话能解决的事,现在得看招聘条件、执行案号、欠款合同,每一件都要有人自己承担一部分。
程度回到车上,把当天情况报给祁同伟:“两件可能涉及犯罪,三件民事,剩下主要是拿您的名字压人。祁春梅我只给了招聘电话。”
“涉嫌犯罪的材料明天交。”
“真交?”
电话里停了一瞬。
程度自己先反应过来:“明白,是我多问。”
“生活安排照做。案子是案子,家属不是人质。”
程度笑道:“村里现在都骂您嫌贫爱富,也骂我不认乡亲。”
祁同伟靠在办公室椅背上:“骂可以。别再替他们多走一步。”
程度应了,又特意补一句:“山水集团我没碰,刘庆祝也没碰。”
“继续别碰。”
电话挂断后,祁同伟看着桌上两份完全不同的材料。一份是亲属欠款和投诉,一份是小周刚送进来的山水集团公开工商信息。前一份可以让有权限的人照程序处理;后一份,他连公安厅的手都不能伸进去。
第二天上午,高小琴让集团法务开始核刘庆祝的离职条件,同时把大风厂财务、法务和项目负责人全部叫进了会议室。
她没有提祁同伟。
“先把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重新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