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没有马上找刘庆祝谈。她先让人把境外公司、岗位、工作许可和家属安排逐项核实。真的公司、真的岗位、能办下来的签证,少一项都不能拿到桌上。集团律师问她为什么要替一个准备离职的财务总监做这么完整的安置,她只说:“他知道的业务多,走得太难看,对公司没好处。”
与此同时,大风厂的风险图也在往桌上堆。股权、债权、土地、质押、安置,每个部门最开始都只交自己那一摞材料,高小琴让秘书把时间线统一拉出来,谁签过什么、哪一步靠的是正式文件、哪一步只有口头协调,全写在同一张表上。
第三天晚上,她才通知刘庆祝到集团总部的小会议室。
刘庆祝接电话时正在银行办保险箱续租。箱子里没有钱,只有一本手写账、几张复制凭证和一只存储盘。他签完字坐在大厅里,盯着那张回执看了很久。最近丁义珍那边的电话越来越含糊,一些过去敢直接签字的人开始把话往下面推。他原来一直觉得多留一份账是本钱,这阵子才慢慢发现,本钱如果没人敢接,也可能是一根绳。
晚上八点,他走进会议室。屋里只有高小琴和集团律师,桌上摆着境外公司的资料、劳动合同草案和商业资料回购协议,没有饭菜,也没有酒。
“高总。”刘庆祝笑得有些勉强,“这么晚叫我来?”
“先坐。”高小琴说,“你长假报了二十八天,又让人事开英文在职证明。都是你自己交的材料,公司没查你私人行程。”
刘庆祝脸上的笑淡了:“所以呢?”
高小琴把境外公司的资料推过去:“你如果真想走,公司可以给你一个正常岗位。家属一起,工作许可、租房、医疗按正规手续办。”
他没有伸手。
“为什么?”
“因为你想走,公司也希望你走得踏实。”
律师把另一份协议推过去。高小琴没绕:“公司愿意买回你自己留存的内部资料。价钱可以谈,资料一次性交清。你可以拒绝,也可以找自己的律师。”
刘庆祝脸一点点白下来:“我没留东西。”
“那今天到这里。”高小琴伸手要收文件,“假照休,班照上。以后真出了事,各自承担。”
刘庆祝下意识看门。门没锁,外面也没有保卫。他来之前设过一个定时发送,一小时内不取消,朋友就会收到保险箱编号。眼前没有人问他密码,也没人拿妻子威胁他。
“是谁让你找我的?”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赵公子知道吗?”
“也没有这一条。”
“我不签呢?”
“继续上班,或者按劳动合同离职。”
刘庆祝沉默很久,拿出手机取消了定时发送,才伸手去拿境外公司的资料。
他的问题很细:妻子能不能一起,房子是不是员工宿舍,岗位最低期限多久,工作许可先下来还是先交资料,妻子如果不愿意辞银行怎么办。高小琴一项项答,不能答的就让律师记下来,回去补。
“我老婆不知道这些账。”刘庆祝说。
“那就不用让她知道。”
“她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突然让我辞职跟我走,肯定会问。”
“她辞不辞职由她自己决定。公司可以提供当地求职渠道,不能给她编个假岗位。”
“房子我不要员工宿舍。”
“正常租。租金标准写清。”
“境外公司如果半年以后把我开了呢?”
律师把这一条记下来:“可以约最低期限,也可以约非本人原因解除的补偿。”
刘庆祝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稍微松一点。他原本是在防一场逼迫,谈到工作年限、房租和妻子的选择以后,事情才第一次像一份可以带回去挑毛病的合同。
“我要自己的律师看。”
“应该。”
“律师费我自己出。”
“这一条我没意见。”
谈到最后,他终于问:“钱呢?”
高小琴让他开价。
刘庆祝报出的数字不低。她没有当场砍,只确认是否包括原件、复印件和存储介质,以及有没有交给第三人。
“没给别人。”
“那写进协议。”
“你不还价?”
“东西是真的,价格可以谈。假东西一分钱都不值。”
刘庆祝压着协议一角:“你不怕我拿钱走了,照样把账交出去?”
“怕。”高小琴说,“所以工作和生活必须是真的。保密协议只能约法律责任,真正让一个人不想把日子掀掉的,是他在外面有能过的日子。”
他低头看了很久:“给我两天。”
“三天。你查公司、查岗位、找律师。”
“这三天我财务权限呢?”
“照旧。”
“你不怕我继续拿东西?”
“你真想拿,今天以前已经够拿了。现在停权限,才等于告诉整个集团你出事了。”
刘庆祝走到门口,还是回头:“高总,账里有些东西不只山水集团。”
“我知道。”
“有些人,不是公司惹得起的。”
“公司只处理自己的业务。”
刘庆祝下到地下车库,没有马上开车。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副驾驶,先给自己的律师打电话。对方听到一半就问有没有扣证件、有没有锁门、有没有人拿家里人威胁他。听说都没有,反而更谨慎。
“明天把协议拿来。条件越像真的,越要一条条看。”
“价也开了。”
刘庆祝报了数字。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随后笑了一声:“行,怕成这样还没忘挣钱,说明脑子还在。”
刘庆祝也笑了,笑完才发动车。
楼上,他走以后,集团律师问:“真让他把协议带走?”
“不然关门签?”
“万一今晚就举报?”
“他真打算今晚举报,不会坐在这里问我房租押金。”
高小琴没有马上给祁同伟打电话。她先让律师把今晚能做到、不能做到的条件分成两栏:境外公司真实存在,岗位可以落实;住房可以租;最低服务期限需要和对方公司重新确认;妻子的工作只能提供求职协助,不能直接安排。
“别明天拿一份我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东西去骗他。”她说,“他要是查出一条是假的,后面真的也不会信。”
律师问:“那商业资料回购的名义要不要写得宽一点?”
“不要。买什么写什么。内部资料、工作底稿、复制凭证,哪一种能合法回购就写哪一种,不能写的不要为了好看硬塞。”
确认完这些,她才拿起手机给祁同伟打电话,把条件简单说了一遍。
“能做到吗?”祁同伟问。
“能,就是贵。”
“合理就做,律师把关。”
“你连价都不问?”
“他要的是能活下去,不是把山水集团买走。”
挂断后,高小琴没有马上离开。隔壁会议室还摆着大风厂刚拉出来一半的风险图,项目负责人和财务为一笔历史款吵了快一个小时。她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图比三天前又多出几条线。
“继续拉。”她说,“先不要讨论值多少钱,先把哪条线会拖到谁写明白。”
京州另一边,程度把涉嫌犯罪的两份亲属材料正式转交出去。祁小军签了分期还款协议,祁春梅第二次面试通过了物业的试工,却只拿到普通工资,没有人因为她姓祁给她提前转正。
祁同伟晚上回到住处时,小周还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村里有人托关系想到厅里解释。
“让他们按核查渠道说。”
“有人说想直接见您。”
“真有生活难处可以来。想改材料,不见。”
挂断电话以后,他才发现桌上还放着高育良白天让秘书转来的一个便条,只有一句:第一轮考察材料已进入常规汇总,不急着跑我这里,先把你手上的事做稳。
祁同伟看完,把便条压进笔记本。
他知道老师已经察觉他最近动作太多,只是还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