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回来得比预计快,却没有快到让人怀疑一路闯灯。他进办公室前还在走廊里跟小周笑着说了两句,门一关,脸上的笑收住,习惯性伸手把门反锁。祁同伟正在看一份地市治安材料,听见锁舌响,抬眼看了看。
“开着吧。”
程度回头把锁拨开,坐下时已经知道今天不太一样。
“厅长,出什么事了?”
“还没出。”祁同伟把名单推过去,“所以先看清楚。”
十来个人,大半姓祁,剩下几个是这些年跟他走得近的同乡和旧部。程度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问该不该查,先问:“用什么名义?”
“没有案件,先别上侦查手段。公开工商、工程合同、已有投诉先过。需要单位说明的,让本人按正常程序说明。”
程度抬头:“银行、通信呢?”
祁同伟下意识想说“都过一遍”,话到嘴边又停住。
“先不碰。”
“这样只能看见摆在明面上的。”
“先看摆在明面上的。”祁同伟说,“真有问题,再走该走的程序。”
程度靠回椅子。照他过去的习惯,这种事最简单:找几个可靠的人,银行、工商、辖区派出所一过,三天能把一个人的日子翻个底朝天。祁同伟现在反而把最好用的办法全拿掉了。
“要是他们串话呢?”
“都是一个村出来的,谁家晚上多停一辆车,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你带着公安的人下去,才是真告诉他们出事。”
程度笑了一下:“那您这是让我查,又不让我像查。”
“你不是查案。”祁同伟把名单往他面前推,“生活困难、民事欠债、涉嫌违法,三种事情分开。不能因为都认识我就揉成一团。”
程度看到祁小军的名字:“真涉及犯罪?”
“交有权限的人。民事欠款,该还还。真是生活困难,找工作、找法律援助,可以帮。”
“村里会骂您。”
“已经当厅长了,还怕村里骂?”
“不是怕。”程度说,“他们会觉得以前跟着您吃苦,现在您要进步,先拿自己人开刀。”
祁同伟没立即说话。他小时候确实吃过百家饭,也确实记得谁家给过他一碗面。后来他有了位置,能安排的工作安排,能照顾的生意照顾,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时间一久,很多人慢慢把“他能帮”当成“他应该帮”,再后来,连欠钱不还都敢把他的名字放在前面。
“真是我欠的人情,我自己还。”他说,“不能让公安厅替我还。”
程度把名单折了一下又展开:“跟您久的干部呢?”
“已有投诉、公开能核的,一起整理。纪律问题交纪委,不许你自己拉人查。”
“生活困难那一类,钱从哪儿出?”程度问得很实际,“真有老人看病、孩子上学,总不能也让人排队等。”
“我个人该帮的,用我自己的钱。能走民政、法律援助、公开招聘的,走正常渠道。”
“山水集团可以安排?”
“可以提供公开岗位,可以介绍面试,不能我一句话把别人挤下去。”
“如果亲戚自己说‘祁厅长答应了’?”
“你先告诉他我没答应,再把原话记下来。”
程度点着笔,笑了一下:“这套规矩真立起来,村里以后见我都绕路。”
“绕你没事,别让人绕程序。”
程度抬头看了他一眼。过去祁同伟不会把这种话一条条说清,往往只要结果。现在结果没有变——该帮的人还是帮——但能走哪条路,突然有了边界。
“赵家那边呢?”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程度马上改口:“我不碰。”
“不是不碰,是凡是我没让你碰的事,不要替我加题。”
程度点点头,拿出随身小本。写到一半又问:“如果有人不认账,还说是以前您亲口答应的呢?”
“让他说时间、地点、在场人。真是我答应的,我自己认。”
“如果只是借您的名头?”
“那就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程度笑不出来了。他已经听明白,这一轮不只是清亲戚,连“领导以前怎么说过”都不能再成为一块模糊的挡箭牌。以后真有人把过去的口头承诺翻出来,祁同伟也准备自己扛,不再让下面人替他解释成另一种意思。
写到最后,程度突然问:“山水集团算不算?像刘庆祝这种财务口,要不要顺便过一遍?”
祁同伟的手停在茶杯上。
“不要。”
程度有些意外:“一点不看?”
“尤其刘庆祝,不查、不跟,也不准公安系统的人接触。”
“为什么?”
“企业的问题从企业走。”
程度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他现在最不习惯的,就是祁同伟开始明确告诉他什么不能做。以前厅长往往只说结果,剩下的他自己补齐;补得越多,越显得有本事。
“给你三天。”祁同伟说,“每个人至少从两边核,不要只听自己人。结果先给我,没我的话不许采取任何措施。”
程度收好名单,走到门口前又把那张名单看了一遍:“这几个人里,有两个以前逢年过节常来厅里找您。门卫那边以后怎么说?”
“按正常来访登记。真是家事,我下班后见;拿项目和案子来,不进办公室。”
程度点了点头。过去很多边界就是从“顺便进来坐坐”开始变模糊的,现在祁同伟连这一步也准备重新分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厅长,我问一句。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能拿来当证据的风声。”
程度没听懂这句话,却知道再问也没用。
他走后,祁同伟没有马上下班。小周送进一份第一轮考察的常规工作补充材料,其中有几项基层警力配置和跨省协查的数据。上一世他会先看哪些材料能让自己在考察里显得更漂亮,这一次他还是看,只是看完以后把其中两项明显为了报成绩临时拔高的数据打了回去。
“让业务处按真实数报。”
小周有点犹豫:“组织部下午刚谈过。”
“所以更不能现在改得像专门给他们看。”
小周抱着材料出去以后,厅里一名分管副厅长又进来汇报一起跨市抓捕协作。两个地市都想让省厅直接替他们定行动时间,理由都是“怕对方拖”。祁同伟听完没有像过去那样自己把时间拍死,只让两边把已经具备的条件和缺口列清,晚上由分管会商后再报。
副厅长出去时明显有些不适应,问了一句:“厅长,您今晚不听最终方案?”
祁同伟几乎已经要把自己想到的时间点说出来,停了一下才改口:“你们先会商。结果报我。”
门合上后,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脑子里那套最省事的办法已经算到了第二步,要忍住不替下面把方案做完,比说一句“放权”难得多。
这时他才拨高小琴的电话。
高小琴接得很快,背景里还有人说话。
“还在公司?”
“财务预算会。祁厅长这么晚查岗?”
“晚上见一面。”
“山水庄园?”
“你定个安静地方。”
高小琴听出他语气不对:“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还有,今晚先不要动刘庆祝的权限。”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你怎么突然提他?”
“先别问。”
“你越这么说,我越得问。”
“那就晚上问。”
挂断以后,祁同伟坐了一会儿。刘庆祝和那些亲戚不一样。亲戚拿他的名字出去用了多少,是一笔能查清的账;刘庆祝手里若真还留着那本账,靠公安手段把人逼急,只会把上一世最危险的路重新铺出来。
晚上九点多,山水庄园最里面那间包房只开了一盏暖灯。高小琴推门进来时,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她先看祁同伟的脸,又看酒瓶没开,坐下后自己倒了杯茶。
“现在可以说了?”
祁同伟没有先提大风厂,只问:“刘庆祝最近有没有请长假、准备出境,或者让人事开过外文材料?”
高小琴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先说有没有。”
“有。”她把杯子慢慢放下,“今天下午刚交了二十八天长假,还让人事开了英文在职证明。”
她看着祁同伟。
“这件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