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塑料面罩死死扣在赵广智脸上。
白色的雾气在面罩内壁凝结。
高浓度纯氧顺着透明软管灌进他的肺里。
赵广智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两名医护人员按着他的肩膀。
王导播站在红木桌前,领带早就扯成了一团乱麻。
他双手按在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老赵!”
王导播的声音像用砂纸打磨过,哑得吓人。
“你就算死,也得把这波圆过去再死!”
王导播一把推开旁边的医生。
粗暴地扯掉赵广智脸上的氧气面罩。
塑料带弹在赵广智脸颊上,留下一道红印。
“麦克风开着!”王导播指着亮起红灯的收音器,“编!用你这辈子学过的所有词去编!”
赵广智瘫在皮椅里。
他觉得两腿像灌了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屏幕左下角,那只五十大米的巨兽还在一千两百度的岩浆里游蝶泳。
每一次划水,都像一个大巴掌扇在他这个海洋生物学泰斗的脸上。
他怎么编?
说这是乌龟练了金钟罩?
还是说火山里的岩浆是红色的草莓果酱?
赵广智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端保温杯。
手指抖得太厉害。
指尖刚碰到杯壁,保温杯倒了。
剩下的半杯热水全泼在裤裆上。
他烫得一哆嗦,硬是没敢喊出声。
“大……大家。”
赵广智凑近麦克风。
声音哆嗦,带着明显的变调。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变薄了一层。
网友们都想听听,这位泰斗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赵广智咽了一大口唾沫。
嗓子里干得冒火。
他盯着岩浆里那头怪兽的龟壳,大脑疯狂榨取着毕生所学。
突然,他眼睛一亮。
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这不是魔法!”
赵广智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尖锐。
他双手抓着桌子边缘,指节发白。
“大家看到的……看到的只是一种罕见的共生现象!”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
“深海两千米的火山口附近,存在大量的化能合成细菌。”
“其中有一种,叫远古嗜热菌!”
“这种细菌耐高温,依靠硫化物生存。”
“这只变异鳄龟……它常年在火山口附近活动,背上长满了这种高密度的嗜热菌群!”
王导播在摄像机后面竖起了大拇指。
手心里全是冷汗。
赵广智越编越顺。
甚至找回了一点往日讲课时的状态。
只是左眼皮还在疯狂跳动。
“几百万,甚至上亿的嗜热菌,在它体表形成了一层生物隔热膜!”
赵广智拿起那支红笔,在半空中胡乱比划。
“岩浆的高温,被这层隔热膜死死挡在外面。”
“它现在泡在岩浆里,感受到的温度……可能只有几十度!”
“就像我们在泡温泉!”
“这就是科学!”
赵广智把红笔重重砸在桌面上,笔帽弹飞到角落。
“不要把未知的生物现象,盲目归结为封建神话!”
这段话砸进直播间。
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随后,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弹幕海啸,直接淹没了屏幕。
网友们不是傻子。
这套理论在逻辑上或许能勉强圆回来。
但放在眼前这个画面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神特么嗜热菌!你家细菌能抗一千两百度?”
“航天飞机的隔热瓦都不敢这么吹!”
“老赵,你这理论发在杂志上,编辑能连夜坐飞机过来打你。”
“那条黑蛇也在泡温泉呢!它也是一身嗜热菌?”
“我信了,明天我就去买点嗜热菌涂在身上,表演一个火海漫步。”
江南市的一家烧烤摊。
光膀子的大汉一口啤酒喷在烤韭菜上。
他指着手机屏幕哈哈大笑,拍得折叠桌砰砰响。
“这老头太有才了!”
“连老子这种初中没毕业的,都知道岩浆能把骨头烧成灰。”
“他还生物隔热膜呢,卖保鲜膜的都不敢这么打广告。”
燕京大学的物理实验室里。
一群研究生围着显示器,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带头的博士生把手里的碳素笔折成了两段。
墨水染了一手。
“简直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
“岩浆不仅有高温,还有恐怖的物理密度和黏滞阻力。”
“它能在里面游蝶泳,这肉身力量……就算它是振金做的也得融化啊!”
网络上的嘲讽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没有人再买赵广智的账。
越是这种苍白无力的硬洗。
越是让网友们坚定了一个信念。
官方在掩饰。
这东西绝对不是正经海洋生物。
【叮。】
深海两千米。
火山口。
赤红色的岩浆在身边咕噜噜地翻滚。
白色的高温蒸汽贴着水面炸开。
陆渊趴在岩浆池里。
系统面板的播报音在他脑海里接连炸响。
【检测到大规模逻辑悖论产生的情绪爆发。】
【震惊值+!】
【震惊值+!】
数字跳动得像抽风的秒表。
陆渊听着系统转播过来的“嗜热菌”理论。
前肢停止了划水的动作。
他悬停在黏稠的赤红色岩浆中。
长满獠牙的大嘴咧开。
水底冒出一大团翻滚的气泡。
这老头,真能编。
为了这口饭,连脸皮都扔进马里亚纳海沟了。
嗜热菌隔热膜是吧。
行。
你不是要讲唯物主义。
你不是要用生物学来定义我。
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
陆渊觉得温泉泡得差不多了。
体内庞大的能量已经彻底稳固在六阶的层级。
厚重的暗褐色的龟壳上。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喝饱了血,颜色深得发紫。
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动了。
五十米长的巨大身躯在岩浆池里缓慢翻转。
黑蛇尾巴从岩浆里拔出来。
甩掉上面挂着的几滴液态岩石。
红色的岩浆滴在旁边的海底岩床上,滋啦一声烧出一个个黑坑。
陆渊踩着火山口底部的固态岩层。
四肢发力。
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直立的姿势,巨大的背部完全露出了岩浆液面。
深海探测器的镜头正悬停在火山口斜上方。
陆渊故意转过身。
把那面宽阔如广场的龟壳,正正地对准了耐高温镜头的方向。
火山口的高温让周围的海水扭曲变形。
但并不影响镜头的捕捉。
赵广智在演播室里,刚刚咽下一口水。
准备继续圆他的细菌隔热论。
目光瞥向分屏画面。
话筒已经到了嘴边。
突然像被卡住脖子的公鸡,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水底的画面发生了异变。
陆渊那面暗褐色的粗糙龟壳上。
受到一千两百度岩浆的极度高温激发。
原本只有一些凌乱的暗红色天然裂纹。
现在,这些裂纹开始移动。
咔咔。
龟壳表面发出细碎的剥落声。
一层焦黑的角质层被岩浆冲刷掉。
露出了下面真正的底色。
第一道金色的光线,从龟壳左下角亮起。
这光芒极度纯粹。
带着一种不容直视的古老压迫感。
金色的线条像是在石头上燃烧的烈火,顺着纹理快速游走。
直线,折线。
长短不一的金色符号,在巨大的背甲上不断生成。
三段平行的长实线,出现在正南方。
两段短实线中间夹着一条长实线,出现在东北方。
直播间里的喧闹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所有人死死盯着那面发光的龟背。
那些金色的古老线条并不是杂乱无章的。
它们在高温的催化下,以三根惨白的骨刺为中心。
正在勾勒一个规整的、充满玄奥气息的图案。
第一道线条。
第二道线条。
一长一短,阴阳交错。
金光驱散了火山口上方的白色蒸汽。
让探测器的镜头拍得清清楚楚。
演播室里。
赵广智的手猛地一抖。
那支红笔滚到了办公桌底下。
他的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刚刚想好的说辞,彻底烂在了肚子里。
陆渊背对着探测器,短粗的脖颈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海底泥沙随之震颤。
这不是天然生长的生物斑纹。
这分明是一种高度文明的符号结晶。
赵广智瘫在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刚刚成型的第一组金色线条。
三条长横,干。
中间断裂,坤。
医护人员看着赵广智发白的脸,再次举起了氧气面罩。
“赵教授,深呼吸。”
医生拍着他的后背。
赵广智一把推开面罩,指甲抠进肉里。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单音节。
深海火山口。
陆渊微微侧过头,暗金色的余光瞥了一眼头顶那台悬停的探测器。
黑蛇尾巴甩动,砸在岩浆里,掀起一片赤红色的浪花。
就在这片赤红的背景中。
原本暗褐色的龟壳上,受岩浆高温激发,开始缓缓浮现出几道金色的古老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