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河面宽约十丈,水流平缓,清澈见底。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随着波纹轻轻荡漾。河岸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几只夜鸟被他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留下一串清脆的鸟鸣。河对岸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河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他又喝了几口水,甘甜的河水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干涸的身体,连带着经脉中的刺痛都减轻了几分。喝饱了水,他又将河水中倒影中的自己打量了一番——衣衫破损,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被碎石划开的细小伤口,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没有丝毫疲态。
河中有鱼。几条巴掌大的银色小鱼在浅水处游弋,对这个突然闯入的人类毫不在意。王玄看了那些鱼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修士虽然可以辟谷,但那是在法力充盈的情况下,如今他法力消耗过半,腹中真有些饥饿。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干粮,就着河水啃了两口,粗糙的麦饼刮得喉咙生疼,但好歹填了填肚子。
随后他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腿坐下,开始检查伤势。
遗迹脱身时被空间紊乱波及,经脉中有好几处细微的损伤。不严重,但如果不及时温养,后患不小。尤其是几条主脉交汇处,空间法则的残余力量像细小的刀刃一样嵌在经脉壁上,每次法力流过都会带来一阵刺痛。他运转太极真罡,让温和的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阴阳二气交融,所过之处,那些空间法则的残余像春雪遇阳般消融,刺痛感渐渐消退。
温养经脉的同时,他开始复盘近期的战斗。
从天工坊外荒山遭遇血煞困天阵,到梦魇使者的精神攻击,再到两界山魇护法本体降临,最后是空枢镇遗迹中的惊险脱身……短短数日,他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恶战。每一场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血煞困天阵中六名化神魔修联手围攻,他以太极真罡破阵、万化归墟剑碾压,赢得干脆利落;梦魇使者的精神攻击直指靠山殿被毁的幻象,他以轮回之眼看破虚妄,击退黑影;但到了魇护法本体降临,一切都变了。那位问道境的大高手甚至没有认真出手,就让他数次陷入绝境。
最大的问题,还是境界。
窥真与问道之间的差距,不是技巧和道具能够弥补的。魇护法在两界山随手布下的空间封锁,就让他几乎束手无策;遗迹中若不是借了远古存在的力,他根本不可能从那位问道境大高手眼皮底下溜走。问道境之所以叫,是因为这个境界的修士已经开始触摸天地大道的本源,对法则的运用从升华为。窥真境看到的是法则的表象,问道境看到的是法则的本质——这之间的差距,就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水,另一个人已经潜入了深海。
得尽快突破。王玄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河边只有自己能听见。
斩天剑录第七重的瓶颈已经松动了不少,连续几场生死搏杀反而让他对法则的理解更加深刻。杀戮法则在万化归墟剑的反复施展中愈发凝练,空间法则在咫尺天涯步和四道印记的引爆中又有了新的体会,草木法则在太极真意的统御下与另外两种法则缓慢融合。三条法则之间的壁障正在变薄,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但突破需要时间和安稳的环境,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靠山殿。
想到这三个字,王玄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李澜师兄临别时塞给他的小乾坤干扰阵盘还揣在怀中,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胸口,像一份无声的牵挂。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阵盘,确认它还在。也不知道殿中现在是什么情况,魇护法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宗门是否已经收到了消息?师父和师兄弟们是否安好?自从踏入修仙之路,靠山殿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无论走多远,只要想到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中就有了底气。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压下。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只有尽快赶回去,才能知道答案。
太极真罡在经脉中运行了九个大周天之后,损伤已修复了七八成。法力恢复到了四成左右,虽然还不到全盛状态,但赶路和应对突发状况已经足够。就在他准备收功起身时——
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空气中掠过。
王玄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波动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融入了周遭的天地灵气之中,像一粒沙子落入沙漠,若非他刚刚突破到窥真阶段、对灵力变化的感知远超从前,根本不可能察觉。那不是魇护法的魔气——魇护法的力量苍古霸道,带着神元大世界的异样气息,绝不会如此轻柔。也不是梦魇使者的精神力量——梦魇缠丝阴柔黏腻,像蛛丝一样缠人,与眼前这丝波动的质感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更加玄妙的、带有推演天机特性的波动。
天衍宗的术法。
王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动声色地开启轮回之眼,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在轮回之眼的视野中,天地灵气的流动变得纤毫毕现,那丝波动的来龙去脉也随之清晰——它从东南方向延伸过来,如同一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一端连着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另一端则隐没在远方的云层中。
不止这一根。
王玄的目光顺着丝线回溯,发现它在他之前停留和战斗过的几个位置都有节点——天工坊外荒山的战场、两界山的传送点、空枢镇遗迹外围的休整处。每一个节点都留下了同样的波动,节点之间由更细的丝线串联,形成一张稀疏但精密的网。像是有人在他走过的路上做了一连串的标记,将他的行动轨迹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萧辰。
这个名字几乎立刻浮现在王玄脑海中。拍卖会期间,那个天衍宗真传弟子曾当众推演他的来历,当时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与眼前这丝波动同源——同样的天机推演之力,同样的滴水不漏的精准,同样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的冷静。
王玄的面色沉了下来。
萧辰一直在跟踪他。从拍卖会结束到现在,这位天衍宗真传始终缀在远处,用推演之术记录他的行踪。他没有参与攻击,甚至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观棋的人,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在厮杀中移动,手中的笔在棋谱上不断记录。
但这并不让王玄感到安心。
一个窥真境的天衍宗真传,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附近,本身就值得警惕。天衍宗擅长推演和算计,萧辰的罗盘上恐怕不止他一个光点。黄泉魔宗的追杀队伍、魇护法的动向、甚至空枢镇遗迹中的变故,可能都在那位真传弟子的推演之中。他在看一场多方博弈的大戏,而王玄不过是戏中的一个角色。
他在等什么?等他和魇护法两败俱伤?等某个更合适的时机出手?还是仅仅出于天衍宗对天机变化的好奇?
王玄闭上眼睛,将轮回之眼的感知范围扩展到极限。那丝波动很安静,只是在和,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甚至连敌意都感知不到。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安——一条蛇如果只是从你身边爬过,你至少知道它要走;如果它盘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你,你才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人。
置之不理,还是反向警告?
王玄思索了片刻。如果置之不理,萧辰大概率会继续跟踪下去。一个天衍宗的推演高手在暗处盯着,等于他的行踪对某些人而言完全透明。今天萧辰只是记录,明天呢?如果他把这些信息卖给黄泉魔宗,或者用推演之术帮魇护法找到他的破绽怎么办?但如果反过来去找萧辰的麻烦,魇护法的标记还在身上,多一个窥真境的敌人绝非明智之举——何况天衍宗的修士最擅长借刀杀人,他未必能讨到好。
最好的办法,是让对方主动收手。不是求饶,不是谈判,而是亮出獠牙,让萧辰知道继续跟踪的代价。天衍宗的人惜命,他们最擅长的是权衡利弊——当跟踪的风险大于收益时,他们会做出最理性的选择。王玄在靠山殿时曾听师长提起过天衍宗的行事风格:不冒无谓之险,不做无本之买卖。只要让萧辰意识到他已经被发现,而且王玄有能力沿着那根推演丝线反向追杀,对方自然会掂量掂量。
王玄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将万化归墟剑负在身后,面朝东南方向——那丝波动延伸的方向。河风从上游吹来,拂动他沾满尘土的衣袍。他右手并指如剑,一缕凌厉到极致的剑意从指尖凝聚。
不是攻击。是讯息。
他将剑意压缩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沿着那丝波动的轨迹反向传去。剑气中蕴含着他的意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天衍宗的朋友,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再跟随,休怪王某剑下无情!
剑意如电,沿着那根透明的丝线瞬间传递到远方。
数十里外的云层中,萧辰正盘坐在一柄青色飞剑上,左手托着一面古朴罗盘。罗盘由暗金色材料铸成,表面刻满天机符文,数十个光点在罗盘上缓缓移动。其中最亮的一个正停在河边的位置,光点周围缠绕着细密的丝线,那是他布下的天衍算痕。他的右手在罗盘上方轻轻拨动,推演着光点接下来可能的移动轨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道剑意传来的瞬间,萧辰的手指僵住了。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向罗盘——代表王玄的那个光点骤然变得锋锐起来,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意从光点中延伸出来,沿着他布下的推演丝线笔直地刺来。那剑意并不强,与他的修为相当甚至略逊半筹,却精准到了极点,恰好刺在他推演术法的节点上,将他与王玄之间的联系一剑斩断。
的一声轻响,罗盘上连接王玄的那根丝线断裂了。光点闪烁了几下,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个普通的光点,不再附带任何推演信息。
萧辰愣了片刻,随即玩味地笑了。
感知竟如此敏锐。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我的天衍算痕连问道境的修士都未必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一个窥真境初阶……轮回之眼,名不虚传。
他收起罗盘,站起身来,望向王玄所在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星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芒。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发现的窘迫,反而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有趣的藏品。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上断裂的丝线,伸手轻轻拂过,那些断裂的痕迹便消失了,但他没有重新连接。
天衍算痕被一剑斩断,而且是沿着术法节点精准切断。萧辰自言自语,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此人对法则的理解,远超同阶。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也罢。萧辰微微一笑,脚下的青色飞剑轻轻一颤,暂且收手,静观其变。这盘棋,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云层深处。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王玄所在的方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好奇,是欣赏,也是一个棋手对一枚变数棋子的审慎。
河边,王玄感受到那丝波动彻底消散,微微点头。萧辰比他想象的更识时务,至少暂时不会再跟了。但他不敢大意——天衍宗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以退为进,萧辰收手不代表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观察而已。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句警告就彻底离开,他只会藏得更深,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次出现。
王玄不再多想,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靠山殿急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