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王玄抵达了幻音荒原。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蛮之地,东西绵延数千里,南北更是看不到尽头。荒原上没有树木,只有低矮枯黄的灌木和零星散布的灰色岩石,像大地上一块块久治不愈的疮疤。地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硬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踩在无数枯骨之上。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风是荒原的主宰。
从踏入荒原的第一步起,王玄就被无处不在的风声包围了。那风声不像寻常的呼啸,而是低沉的呜咽,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又像某种古老乐器发出的悲鸣。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耳边盘旋缠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让人难以分辨声音的来源和方向。有时候他分明听到左侧有人说话,转头看去却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翻滚的热浪;有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猛然回头,只有风卷着枯草从地面掠过。
这就是之名的由来。
据说这片荒原在远古时期曾是一处古战场,两位大能在此斗法,打得天崩地裂,方圆千里化为焦土。无数修士陨落后,他们的残念与荒原的地脉灵气交织在一起,经过万年岁月的沉淀,形成了这种天然干扰神识的异象。普通修士的神识一旦离体,就会被呜咽的风声搅碎,像投入水中的墨汁一样迅速消散,根本无法探查远处的情况。即便是窥真境的修士,神识覆盖范围也会被压缩到十丈以内。
王玄选择绕行幻音荒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在抵达荒原之前,他已经在脑中盘算了三条返回靠山殿的路线。第一条是原路返回,经过空枢镇和两界山——但魇护法很可能在那条路上留有后手。第二条是绕道南方的赤江流域,水路虽快却要经过黄泉魔宗的一处分舵据点。第三条就是横穿幻音荒原,路程最短,而且荒原的天然幻音能干扰神识追踪。
魇护法留在他身上的标记虽然诡异,但追踪终究需要以神识为媒介。荒原上的风声能干扰神识,或许能削弱标记的效果。他的计划是横穿荒原,在风声的掩护下不断变换路线,让魇护法无法准确判断他的方位,为自己争取赶回靠山殿的时间。
起初一切顺利。
风声当真有效。王玄的神识在离体三丈后就开始变得模糊,五丈之外几乎完全失灵,像被一层无形的棉絮包裹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附着在身上的标记在风声中微微波动,信号变得不那么稳定了,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王玄心中一喜,刻意加快了速度,在荒原上折线行进。他先向东疾行三十里,然后突然折向南方,又在一片岩石区域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才朝东南方向直插而去。每一次变向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以他多年来在追杀与反追杀中积累的经验,这种路线足以让绝大多数追踪手段失效——就算追踪者能感知到他的大致方向,也无法判断他最终的目的地。
但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他就发现了问题。
标记没有消失。
无论他怎么变换方向——向东、向南、甚至折向西北绕了一个大圈——那道标记始终如影随形。它不像普通的神识印记那样附着在体表或法力中,用灵识一扫就能找到位置。这道标记更深,深到他无法用灵识直接触碰,像是直接刻在了他的存在本身之上。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根扎入肉中的刺,不痛不痒,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王玄停下脚步,站在荒原中央,闭上了眼睛。风声在耳边呜咽,他却充耳不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标记上。
他决定认真研究一下这道标记。
首先尝试的是最直接的方法——以空间法则切断。他的法力在体表凝聚,空间法则在他周身折叠出一层薄薄的空间褶皱。他短暂地遁入了浅层空间,与当前世界错开了半个维度。在浅层空间中,一切灵界的印记和联系理论上都应该被切断,就像一个人从绳子上跳开,绳子上的结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三个呼吸后,他重新现身。
标记还在。那感觉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标记稳稳当当地待在原地,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好像他刚才的空间穿梭只是在原地跳了一下,对因果之线没有任何影响。
王玄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尝试以太极真意化解——太极真罡在体内流转,阴阳二气交融,化作一个旋转的漩涡,将那道标记包裹其中。太极真意是万法之源,统御杀戮、空间、草木三种法则,理论上可以化解一切异种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催动太极真罡,让阴阳二气从两个方向同时侵蚀标记,像水流磨蚀石块一样缓慢但持续地消融它。
标记当真退缩了。在太极真罡的包裹下,它变得黯淡了一些,那种被窥探的感觉也减弱了几分。但王玄能感觉到,它只是被压制了下去,并没有被真正消灭。就像一块沉入水中的石头——水可以淹没它,却无法融化它。等太极真意一收功,它又会浮上来,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试了几种方法。以杀戮法则斩击——标记毫无反应,因为它不是实体,斩击落空,像用剑砍流水。以草木法则的生机之力净化——标记像寄生虫一样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生机之力对它毫无作用。他甚至尝试将三种法则同时催动,杀戮、空间、草木在太极真意的统御下形成一道复合攻势,从三个不同的维度同时侵蚀标记。标记颤动了一下,暗红色的丝线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但仅仅是一道裂纹而已,眨眼间就愈合如初,比之前更加坚韧。甚至尝试以轮回之眼直接观察它的本质——在轮回之眼的金色视野中,标记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丝线形态,一端缠绕在他的神魂上,另一端延伸向无尽的远方,消失在他感知的尽头。那丝线极细,却坚韧无比,他试着以轮回之眼的力量灼烧它,丝线只是微微泛红,毫发无损。
因果锚定。王玄睁开眼睛,低声说出了这四个字。风声将他的声音卷走,消散在荒原上空。
他终于明白了这标记的本质。
它不是简单的神识印记,也不是法力追踪,而是一种因果层面的锚定——魇护法在两界山出手时,就已经将他的力量本源与王玄建立了因果联系。这条因果之线不依赖空间和距离,哪怕王玄逃到天涯海角,甚至遁入其他小世界,线都不会断。它连接的不是肉身和法力,而是本身——只要王玄还活着,还在这天地之间,这条线就存在。
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者……施术者死亡。
王玄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清除标记的方法只有两个:杀了魇护法,或者找到一个在因果之道上造诣远超魇护法的大人物出手。前者他目前做不到——一个窥真境修士想杀问道境的大高手,跟蚂蚁想绊倒大象没什么区别。后者他没有任何头绪——靠山殿中或许有高人,但以他的身份和修为,这种因果层面的手段未必能请得动人家出手,何况因果之道在灵界本就是极为偏门的领域,精通者凤毛麟角。
他站在荒原上,风声在耳边呜咽不停,沉默了好一会儿。太阳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短短的黑影。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退潮一样迅速退去。王玄从来不是会被困难打倒的人。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今天,他遇到过的绝境还少吗?被修为更高的敌人追杀过,被十面埋伏围困过,被自以为信任的人背叛过——哪一次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找机会,找不到机会就创造机会。魇护法的标记当真无法清除,但这不代表他只能坐以待毙。
继续尝试清除标记是浪费时间。荒原的风声虽然干扰神识,但对因果锚定的标记效果有限,再耗下去只会让追兵更近。魇护法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每多耽搁一炷香,危险就增加一分。
当务之急是赶回靠山殿。
靠山殿有护山大阵,有师长和同门,有他成长的根基。只要回到靠山殿,魇护法再强也不敢在正道大宗的山门放肆——问道境的修为虽然可怕,但靠山殿的掌门和长老们也不是吃素的,真惹急了,几位高人联手布下镇魔大阵,魇护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而且殿中长辈见多识广,或许有人知道解除因果锚定的方法。
王玄不再犹豫。
他将咫尺天涯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在荒原上化作一道流光,朝东南方向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枯黄的灌木在脚下飞速倒退,灰白的硬土在脚下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嚓声。他不再刻意掩饰路线,也不再绕弯子——既然标记无法清除,掩饰就失去了意义,速度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法力在经脉中奔涌,咫尺天涯步将脚下的空间不断折叠,每一步跨出都是数十丈的距离。荒原在他身后飞速延伸,像一张永远铺不到尽头的灰色地毯。太阳从正空缓缓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灰色的尾巴拖在荒原上。风声在耳边呜咽,他却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用来维持咫尺天涯步的运转和辨认方向。途中他经过了一片废弃的石塔群,数座半截石塔歪歪斜斜地矗立在荒原上,塔身刻满风化的符文,看起来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在这种空旷地带,任何停顿都是在给追兵机会。
但他知道,身后的标记如同一座灯塔,正在为追兵指引方向。无论他跑得多快,那根因果之线始终绷得笔直,将他的位置一刻不停地传递给远方的猎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根线在微微震颤,像是魇护法在另一头轻轻拨动它,以一种猫戏老鼠的心态提醒他:你跑不掉的。
千里之外,一座临时搭建的黑色营帐中。
魇护法盘坐在营帐中央,面前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中,一个暗淡的光点正在荒原上高速移动,移动的轨迹清晰可见,像一只在地图上爬行的萤火虫。
他的身后,两名黑袍魔修肃手而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遗迹中的变故让魇护法心情极度糟糕——那头被惊醒的远古存在虽然在他出手后重新蛰伏,但也让他耽搁了整整两个时辰。等他摆脱遗迹的纠缠追出来时,王玄已经跑出了上千里。若不是九幽标记稳稳地锚定着目标,这次差点真让这小子跑了。
困兽犹斗。魇护法看着水晶球中的光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抬起手,在水晶球上轻轻一点。光点周围的荒原地形浮现出来,幻音荒原的范围、出口、以及荒原尽头的地形一目了然——一片灰白戈壁,地势平坦开阔,无遮无拦,是最佳的拦截地点。
传令。魇护法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前方荒原尽头进行最终拦截。所有人手向灰白戈壁集结,布九幽锁天阵。这一次,本护法要亲自看着他死。
两名黑袍魔修齐声应诺,身形化作两道黑烟消失在营帐中。
魇护法独自坐在营帐中,目光落在水晶球上那个高速移动的光点上。水晶球映在他幽绿色的瞳孔中,像两团鬼火。
跑吧。他轻声道,指尖在水晶球上划过一道弧线,那是从荒原到戈壁的必经之路,你跑得越快,死得越早。这片荒原的尽头,就是你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