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苏小小也出来了。
她披着外衣,头发散在肩上,打着哈欠,手里还抱着一个画筒。
她走到院中,看到眼前这一幕,四个少年排成一排,在月光下一下一下地刺剑、劈着斧,苏小小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在这修炼?”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没人回答她。
白七专注地刺着剑,李慕白绷着脸一言不发,周元冲她挤了挤眼睛,周铁牛憨憨地笑了笑,但谁都没有停下来。
苏小小看着那些认真的身影,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盛开。
她没有回屋,而是走到院角的石桌旁,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纸笔。
那是一叠厚厚的黄纸,是她平时画阵法用的。
她从画筒里取出朱砂笔,蘸了蘸朱砂,然后借着星光,开始画起了什么。
白七抽空看了一眼。
苏小小画的是一张阵法。
复杂的线条在纸上纵横交错,像是蜘蛛织网一样,一圈套一圈,一环扣一环。
那些线条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隐隐形成一个特殊的图案。
这个图案苏小小已经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完整、更精妙。
“这是什么?”白七抽空开口问道,但手中的剑却没有停下。
苏小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星光洗过的黑宝石。
“护山大阵!”
“虽然我现在还画不出来完整的,但可以先画个简化版。”
“等画好了,刻在道院周围,刻在院墙上,刻在门上,刻在每一处能刻的地方,到时候坏人来了,也能挡一阵!”
苏小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然后低下头,又开始画。
朱砂笔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像是一条红色的蛇在爬行。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阵法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困意,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白七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微微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
星光依旧璀璨,洒在这座破旧的道院上,洒在这些少年少女身上。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夜的叹息。
雾气更浓了,从墙外漫进来,在院子里弥漫,像是给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五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练剑的练剑,练斧的练斧,画阵的画阵。
没有人说话,只有剑斧的破空声,朱砂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以及虫豸稀稀拉拉的鸣叫。
但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更踏实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道院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明明师尊受了重伤,明明他们中最强的人也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弟子。
但在这个星光满天的夜晚,他们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身边有人。
有人陪他们一起站在这里,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露出微光。
那微光最初只是一线浅浅的鱼肚白,贴在东边山峦的轮廓上,像是一条银色的丝线。
然后那丝线慢慢变宽,白色变成了淡粉色,淡粉色变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笔在天空中一笔一笔地涂抹着颜色。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隐去,像是被那光淹没了。
银河也渐渐淡了,散了,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星还在天边固执地亮着。
天快亮了。
白七收剑,看向那些依旧在修炼的师弟师妹们。
李慕白的额角沁出了汗珠,周元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周铁牛已然满头大汗。
“差不多了,都回去睡一会儿吧。”
白七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闻言,众人这才停下来。
李慕白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周元活动着僵硬的肩膀,周铁牛把大斧往肩上一扛,苏小小收起了自己的朱砂笔。
他们一个个打着哈欠,揉着胳膊,跟白七这个大师兄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各自回屋。
李慕白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白七一眼。
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敬佩,像是感激,又像是一种想要成为某种人的决心。
“大师兄,你不睡?”
白七摇摇头,站在院中,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我再练一会儿。”
李慕白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片刻后,院中只剩下白七一个人。
他站在树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成金色,半张脸还留在阴影里。
他看着眼前的老槐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棵树,陪了道院多少年?
不知道。
也许三百年,也许五百年,也许比道院本身还要老。
它的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龙鳞,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秘密。
它的枝叶很茂密,即使在盛夏最烈的日头下,也能在院子里撑出一大片浓荫。
它应该见过一代又一代的道院弟子,见过他们来时怯生生的样子,见过他们在院子里打闹奔跑的样子,见过他们坐在树下发呆的样子,见过他们背着剑离开道院、再也没有回来的样子。
它见过他们的欢笑,见过他们的泪水,见过他们的离别,也见过他们的归来。
现在,它又见证了这一夜。
白七伸手,抚摸了一下老槐树粗糙的树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越来越亮的晨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新的一天,就意味着距离敌人发难又近了一天,意味着他必须变得更强。
白七握紧真锋剑,剑柄在掌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他的体温,也是剑的共鸣。
他举起剑又修炼了起来。
一剑又一剑。
星光完全隐去,晨光渐渐亮起。
东方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金黄,金黄变成了淡蓝,最后变成了一整片澄澈的蔚蓝。
山间的雾气在晨光中消散,远处的山峰从雾中浮现,像是一座座墨绿色的岛屿漂浮在白色的海面上。
鸟儿开始在林间啼叫,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唱赞歌。
但白七的剑没有停下。
一剑又一剑,不知疲倦。
剑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剑气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
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西边转到脚下,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晨风吹干。
他只是不停地练剑。
因为他知道,那些星光,那些晨光,那些师弟师妹们深夜里修炼的身影,都会变成他的力量。
在即将到来的那一天,他会需要这些力量。
道院会需要这些力量。
所以他不能停。
直到他的剑,能挡住所有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