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的目光落在陈远舟身上,又移到了他身后的刘君悦脸上,仅仅停留了一两秒就侧身让开门:“进来说吧。”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套老式的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摞医学期刊和几支笔。
吴教授招呼他们坐下,宋玉很自然地去了厨房,像是来熟了一样。
“什么情况?”吴教授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刘君悦坐直了身体:“七岁确诊重型再障,之前做过ISt治疗,没有效果。家里父母和弟弟都做过配型,半相合,移植风险太高……”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材料。
陈远舟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茶几那摞医学期刊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越平静,他心里越疼。
那些轻飘飘的话语,每一句背后都是一次住院、一次骨穿、一次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的漫长下午。
她用了不到三分钟讲完的这些东西,是她花了十二年活过来的……
刘君悦说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陈远舟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看懂了。
像是在说“我没事”,又像是在说“你别难受”。
就这一个眼神,陈远舟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眼睛。
“之前在哪里做的ISt?”听到了吴教授问询的声音,他连忙集中起注意力。
“宁省人民医院。”刘君悦答。
“用的什么方案?”
“AtG加环孢素。”
吴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拿了一张处方笺回来,低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了过来。
“明天早上空腹,去门诊抽血,做一个全套的血常规、流式细胞术和骨髓穿刺,拿上报告后来找我回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三点以后我在门诊。”
陈远舟接过处方笺,折好揣好,又从宽大的羽绒服兜里取出一个木盒,双手递到吴教授面前:
“吴叔叔,这是从宁省带的一块贺兰砚,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留着写字用。”
这是他出发前就准备好的。
宁省的特产不多,适合送给一位年长医生的就更少了。他想了很久,最后选了贺兰砚。
在他看来,医生也是读书人,给读书人送砚台,总归不会太反感。
没有等吴教授开口,他直接把木盒双手放到茶几上,又朝吴教授欠了欠身:“我爱人的情况就拜托您了,明天下午我们来门诊找您。”
显然,在称呼上,他也打过提前腹稿。
他没叫“教授”,没叫“主任”,叫了声“叔叔”。提到刘君悦,用的是“爱人”。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吴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舟停住脚步。
吴教授拿起那个木盒,端详了一会儿里面的青灰色砚台,把盖子合上,抬头看向陈远舟:“明天下午你们直接来门诊,不用挂号。”
陈远舟点了下头,没再多说,带着刘君悦和李佳薇出了门。
楼下,陈远舟从口袋里数了一千块钱递给了宋玉。
她低头看了一眼,从中抽出两张递回来:“昨天那人收了你二百吧?那个我来处理。”
陈远舟一时有点意外,没伸手接。
宋玉把钱塞到他手里,转身拉开车门,看了几人一眼:“祝你们好运!”
“谢谢姐!”陈远舟双手合十。
宋玉摆了摆手,跨上驾驶室,直接开车走了。
第二天,三人早早来到医院,按照处方带着刘君悦依次做了全套检查。
做完骨髓穿刺,已经十点多了。
刘君悦脸色有点苍白,额头满是汗。
扶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陈远舟想问疼不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她一定会说“不疼”,然后笑一笑。
那种感觉,像是被病痛折磨的浑身发抖的孩子,却还攥着袖子替大人擦眼泪,嘴里反复说着“我没事”。
李佳薇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
刘君悦喝了几口,缓过劲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出去转转吧,别在这儿耗着。”
考虑到结果下午才能出来,三个人沿着东单附近的小街慢慢逛。
街边的老字号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
刘君悦的目光在一家小店停留了一秒。
陈远舟看见玻璃柜子中放着草莓糖葫芦,走过去买了两串。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还没嚼,眼睛就弯了一下:“好甜。”
李佳薇也咬了一颗,表情瞬间拧巴起来:“真能编……我这个酸死了!”
说着她就要来吃刘君悦手里的,刘君悦躲着不让……
想明白了缘由,陈远舟笑了笑。
下午三点,三人准时出现在吴教授诊室外的走廊里。
诊室门关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正在就诊,请勿打扰。”
走廊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和刘君悦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挂满了疲惫。
陈远舟走到护士台前,把处方和检查单递了过去。
护士翻了翻,低头在一张登记表上写了几笔:“等着叫名字。”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刘君悦身边坐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传来诊室门开合的响动和护士喊名字的声音。
刘君悦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李佳薇蹲在旁边的暖气片前,把冻僵的手贴在铁片上烘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从三点跳到四点,又跳到四点半。候诊的人陆续离开,长椅渐渐空了大半。
五点零五分,护士从诊室探出头来,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刘君悦。”
三人迅速起身朝诊室走去。
吴教授换了一件灰色高领毛衣,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化验单。
他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数据,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君悦脸上。
“穿刺结果我看了。”他说得很慢,“你的骨髓已经重度衰竭了。现在的情况是,三系血细胞都无法自主恢复……”
稍作停顿,他的目光从刘君悦脸上移到陈远舟脸上:“长期输血带来的铁过载已经在损伤心肺和肝脏。”
“而且,已经产生了血小板抗体,如果血小板持续低于10,随时可能出现颅内出血,这是致命的。”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李佳薇咬住了嘴唇,看了陈远舟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君悦倒还算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手掌搭在膝盖上,眼中没有更多的失望。
陈远舟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是体育生,学过运动医学,他知道“颅内出血”意味着什么——几小时内,一个人就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还有办法吗?”他把手搭在刘君悦的肩头,张口问道。
吴教授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唯一的希望,是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好在国家这两年在大幅扩充骨髓库,你的档案我会安排录入优先配型名单。”
他拉开抽屉,拿出两张处方笺,低头写了几行字,递了过来:
“这药先开三个月的,环孢素和司坦唑醇要长期吃,保肝和补铁的药也要跟上。”
他抬起头:“回去以后,在你们当地医院按这个单子定期复查。如果出现发烧、感染或者出血止不住的情况,不能等,马上送急诊。”
接过处方,陈远舟正准备道谢离开,吴教授忽然抬手:“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