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那儿的消息自是藏不住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元泓监视着。
元泓刚用完晚膳,正坐在偏殿的软榻上翻一本奏折,陈安的消息传来,元泓手中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素来温和含笑的那张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明显的困惑。
他偏了偏头,似乎没听清:“什么?你是说他拿着朕给的月银,让人去街上搜罗春宫图?”
张德全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一脸便秘的表情。
他不敢抬头看元泓的脸色,只敢盯着自己的靴尖,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回陛下,是……是荤书和画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要四十岁漂亮男性的画本。负责采买的小孙太监来报的,一字不差。”
元泓把奏折合上了,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然后他气笑了。
元泓这个人,从登基到现在,十几年里什么场面没见过!
朝堂上大臣们指着鼻子骂他偏袒外戚的时候,他端着茶笑。
边境急报八百里加急递进来的时候,他搁下筷子笑。
后宫妃嫔们暗中较劲使绊子的时候,他靠在软枕上笑。
他那张脸生来就带着三分笑意,生气的时候像在笑,高兴的时候也像在笑,笑得叫人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眼下这一笑,是真笑。
“真是一奇人。”元泓把奏折搁到案几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淫贼。”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只是牙关分明咬紧了一瞬。
四十一岁漂亮男性!这满京城里四十一岁又长得漂亮的男人能有几个?陈安那点龌龊心思就差拿狼毫笔蘸着朱砂写在宫墙上了!
陈安他真以为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荒谬。
元泓从软榻上站起来,负手在偏殿里踱了两步。
他素来淡定的一个人,此刻只觉得一股气从胸口往上顶,顶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欺君罔上!
这四个字他用了十几年,拿来办过贪官、诛过逆臣、敲打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戚,可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拿来形容一个看春宫图的混小子。
他踱到窗边站定,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在他发烫的耳廓上,凉丝丝的。
元泓冷静了几分,目光不经意地扫到案几上搁着的那只手电筒。
元泓盯着那个手电筒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陈安跪在地上仰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亮晶晶的,不安分的,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殷勤劲儿。
他又想起陈安摸他手的时候,指腹从他掌心滑过去,又轻又快,像猫伸爪子偷鱼,试探得很。
元泓把目光从手电筒上收回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气归气,东西还是要的。
陈安那个匣子里指不定还有什么宝物来,五百积分……
陈安是这么提过一嘴,虽然他没听懂积分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容易到手的东西。
“摆驾。”元泓把手从眉心放下来,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和从容,“今晚去瑞祥路东巷走一趟。”
张德全愣了一下:“陛下,这会儿宫门快下钥了……”
“走侧门。”元泓拿起那把手电筒揣进袖子里,回头看了张德全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朕去会会这个混小子。”
元泓没让人通报。
他下了轿子,摆摆手示意随行的禁军留在巷口,自己带着张德全穿过影壁,沿着回廊一路往主院走。
这座宅子他熟得很,上一任主人的时候来过两次,格局没变,闭着眼都知道主屋在哪。
主屋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张德全刚要张嘴喊“陛下驾到”,被元泓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元泓推开门,脚步放得轻,靴底落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陈安背对着门坐在地上,身边散着一堆摊开的书册,花花绿绿的封面歪七扭八地摞着。
陈安盘着腿,肩膀微微往前弓,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动个不停,挠着什么,频率很快,一下接一下,袖子随着动作簌簌地抖。
元泓沉默了片刻。
他就站在屏风边上,看着那个混小子的背影,看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手在膝盖附近的位置翻飞。
一股火气从元泓丹田底下直冲上来,热腾腾地顶到嗓子眼。
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
元泓素来淡定的那根弦“啪”地断了。他两步走到陈安身后,抬脚就朝那个圆滚滚的屁股踹了过去。
陈安正埋头研究一本画册上的高难度姿势,忽然屁股上挨了一记,整个人往前一扑,咕噜咕噜滚出去两圈,手里攥着的画册也飞了出去,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来,捂着屁股刚要骂人,抬眼一看……玄色袍子,银丝暗纹,白净的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薄怒。
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比看见烤全羊还亮。
“诶哟!这不陛下嘛!陛下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陈安从地上弹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跪了一半又直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到元泓跟前,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陛下这么晚还亲自来看草民,草民真是感恩戴德铭感五内恨不得以身……咳,以死相报!
陛下您不知道,草民一个人在这宅子里闷坏了,那些侍从说是来伺候的,一个个盯草民跟盯贼似的,连大门都不让出一步。
陛下您再不来,草民就要长蘑菇了。”
陈安嘴里啪嗒啪嗒说个不停,元泓一个字都没接。
他打量着陈安……
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袍子没皱,腰带没松,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那刚才是在干嘛?
陈安察觉到元泓的眼神扫过他身上的衣裳,又扫过他刚才坐着的位置,扫过地上散落的画册,最后回到他脸上。
元泓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薄怒还在,但更多的是探究,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右手上,停住了。
陈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扭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坐的地方,忽然恍然大悟。
他刚才在挠大腿!
他盘腿坐久了,大腿内侧被粗布裤子蹭得发痒,就伸手进去挠了几下。
而从他刚才那个角度……
背对着门,肩膀耸着,手搁在膝盖附近的位置飞快地动……
从背后看,确实不太像在挠痒……
……
陈安心里头亮得跟明镜似的。
陛下肯定误会了什么。
不然怎么上来就踹他呢?踹的还是屁股。
他的嘴角差点没绷住要往上翘,硬是用牙咬住了。
看破不说破,陈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打死不说破。
他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换上一副无辜又诚恳的表情,歪着头看元泓:“陛下,您不会大晚上偷偷摸进草民的府邸,就是为了踹草民一脚吧?”
元泓嘁了一声。
他偏过头去,拿眼角扫了陈安一眼,那股子火气被这句话一搅和,散了一半。
他踱了两步,拿靴尖拨了拨地上摊开的画册,拨出一幅光溜溜的男女交叠图来。
“显得你。”元泓把目光从画册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陈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消干净的愠意,“你瞧瞧,朕赏你府邸,赏你银子,你就拿来买这些荤书?该不该罚?”
陈安一听“罚”字,立刻把脑袋从歪着的姿势正了回来,挺直腰板,双手往胸前一抱,做出一个据理力争的架势。
“陛下,这话草民可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