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条打赏记录刚归入后台,一只小型物流箱便被送进了基地。
箱体没有商业标记,寄件地址来自中央星的一所基因修复疗养院。黎诺看清编码后,连还未擦净的料理台都顾不上,立即走了过去。
温姨的东西。
过去六个月,疗养院每周都会发送治疗数据。医生偶尔也会拍摄短视频,让黎诺确认温姨的恢复状态。
可这次的箱子很轻。
里面没有药品,也没有检测仪器,只有一个被仔细封好的纸质信封。
纸在星际时代并不常见。
长途运输时容易受潮,也无法像电子信息那样随时备份。温姨却在信封正面一笔一画写下了黎诺的名字。
字迹略微歪斜,部分笔画还有细小颤痕。
黎诺指尖停在“诺”字最后一笔上,许久没有移开。
温姨的手可以写字了。
基因损伤最严重的时候,她连勺子都拿不稳。药剂注射后,身体虽在恢复,手部神经却始终迟钝。上次视讯,她试着端起水杯,杯沿只离开桌面两秒便掉了回去。
如今,这封信上有三页完整的字。
黎诺拿着信走进休息室。
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设备声随之减弱。她没有使用扫描程序,沿着信封边缘一点点拆开,生怕弄坏里面的纸。
第一页开头写着“小诺”。
墨迹在那个“诺”字旁边晕开了一小点,大概是落笔时停留太久。
“小诺,医生说我的手恢复得很好,可以每天练半小时写字。我原本只想给你写几行,可真正拿起笔,才发现有太多话想告诉你。”
“字不好看,你别笑我。我现在写得慢,三页信写了六天。护士每次来收笔,我都要多写两个字,像以前催你吃饭时,你总想多看两页书一样。”
黎诺靠着桌沿,拇指慢慢抚平纸张折痕。
她怎么会笑。
这些歪歪斜斜的字,比她获得通讯院士的正式文件更让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信里写了温姨在疗养院的生活。
每天几点进行修复治疗,午饭喝了什么味道的营养汤,腿部力量已经恢复到可以扶着支架走十几步。她还说疗养院的人都认识黎诺,每次直播开始,公共休息区的位置总会提前坐满。
“我每天都看你的直播,有时候看实时,有时候看录播。”
“你第一次蒸出米饭时,我笑了很久。你小时候问过我,书里写的米饭到底是什么味道。我买不起博物馆的古食物模拟券,只能骗你,说大概和白色营养糊差不多。”
“现在才知道,一点都不一样。”
黎诺读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废土居住区的冬天很冷,廉价恒温器总是坏。温姨把唯一一碗热营养糊推给她,自己用凉水吞下药片,还要笑着说已经吃过了。
那时她真的相信,米饭只是另一种白色营养糊。
直到第一株水稻抽穗,她才明白书里那些简单的句子为什么总会写“饭香”。
第二页的字迹比前面更颤。
“看着看着,我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哭。”
“你做得太好了,小诺。所有人都说你是通讯院士,是古地球植物复育的先驱。他们说你做的事会改变整个帝国,我也为你骄傲。”
“可我更心疼你。”
一滴温热的水砸在纸面。
黎诺立刻用袖口按住,墨迹却还是晕开了一小片。她把信往旁边挪了挪,眼前的字变得模糊,只能停下来眨眼。
纸张在掌心发出细微摩擦声。
“你还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啊,应该无忧无虑地笑,而不是扛着全帝国的期待。”
这一行字写得很慢。
每一个笔画都比前面的更重,纸背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黎诺盯着那句话,胸口维持了六个月的坚硬外壳像被一道细小裂缝贯穿。
被流放时,她没有哭。
账户冻结,温姨断药,她整夜守着旧光脑想办法,眼睛干涩得发痛,也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第一次培育银叶草失败时,她翻遍所有数据重新开始。精神力透支到手指麻木,她只计算自己还能支撑多少分钟。
后来温室扩建,古种陆续复苏,数千万人的期望压到基地。每一个样本都不能损失,每一次实验都要准确,每一条路线必须由她判断。
她已经习惯了站着。
习惯了别人说“黎诺一定有办法”。
可温姨没有问她能不能做到。
温姨只记得,她才二十岁。
积在眼眶里的水再也盛不住,顺着脸颊落到下颌。黎诺将信纸贴在胸前,弯腰趴到桌面,肩膀压着衣料轻轻发抖。
哭声很低。
像怕惊扰任何人。
第三页被她护在手臂内侧,一点都没有弄湿。
“等我的身体再好一点,我想去S7829号星看看。现在应该叫黎光星了,我总记不住这个新名字。”
“我想亲眼看看你种的那些植物,看看真正的玫瑰和水稻,也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
“还想给你做顿饭。”
最后一个句号落得有些重,墨水在纸面凝成一个小点。
黎诺把脸埋进臂弯。
压抑太久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呼吸被泪水切得断断续续。她咬住衣袖,还是没能把声音全部压回去。
六个月了。
她救活了温姨,也救活了自己。
直到这一刻,她才允许那些迟到的恐惧、委屈和思念一起涌出来。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张岚端着营养餐走到门口,指纹已经贴上识别区。房门向内滑开一条缝,她看见伏在桌上的黎诺,也看见散落在手边的三页信纸。
泪痕沿着女孩的脸颊一直落进袖口。
张岚没有出声。
她托住餐盘退回走廊,轻轻合上门,又将休息室状态调整为免打扰。温热的营养餐被放进门外保温柜,始终没有凉下去。
房间里,黎诺哭了很久。
胸口那团堵了六个月的东西随着眼泪一点点散开。她哭到鼻尖发红,眼睛发涩,才从桌边坐直。
三页信被重新铺平。
被泪水晕开的地方已经干了,仍能看清原本的字。
黎诺取出一张新纸。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温姨,基地很安全,穹顶温室在夜里像五颗落在地面的星星。玫瑰开花时很香,水稻成熟时会有金色的浪,薰衣草刚发芽,却能让人睡得特别好。
也想说自己过得很好。
有人盯着她吃饭,有人陪她做实验,还有一个总在她需要时出现的人,隔着星系记住了她开播的每一个月。
可笔尖落下后,那些话又被她收了回去。
温姨会亲眼看到。
等身体康复,她可以住进基地,摸一摸水稻的叶片,闻真正的玫瑰,尝刚从锅里盛出来的饭。
黎诺擦干眼泪,写下回信。
只有一行字:
“等您好了就来。我给您做米饭。真正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