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直播。”
黎诺给出答复时，影像总监抓着拍摄计划的手停在半空。
纸张边缘被他压出一道浅痕。几秒后，他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声音一下拔高：“全程都可以？从收割开始，到脱粒、碾米，还有后面的烹饪？”
“可以，但不能影响收获流程。”
黎诺翻开计划，在八个固定机位旁逐一标出安全距离。
水稻成熟后的第一批种子需要留存，稻谷也要送检。任何人都不能为了画面进入种植区，更不能触碰未经编号的样本。
影像总监连连点头，转身冲向外面的记录团队，差点撞上隔离门。
消息传到苏漫漫那里时，她立刻接管了直播协调。
普通直播模式承受不了这种规模。
哪怕黎诺的直播间已经升级为星网唯一的SSS级，预计涌入的人数仍可能冲垮转播节点。苏漫漫当天便联系星网技术中心，要求启用直播间的全部功能权限。
会议接通不到十分钟，星网派出了一支三十六人的专项团队。
技术负责人把流量预测投上主屏，曲线刚显示到中段，便冲破了原有坐标上限。
“根据水稻发芽直播、基地公开直播和博物馆账号的关注数据，收获当天同时在线人数可能超过三千万。”
他重新调整坐标。
那条曲线继续向上，最后停在一个让会议室所有人呼吸发紧的数字上。
四千七百万。
苏漫漫指甲轻轻敲过桌面：“按六千万做预案。”
技术负责人嘴角抽了一下：“苏小姐，星网历史最高同时在线纪录是一千九百万。”
“纪录是拿来破的。”她把线路扩容方案推回去，“最高画质，最低延迟，八机位自由切换。收割和第一粒大米出现时，不允许卡顿一帧。”
“六千万人的最低延迟，会占用三分之一的公共直播资源！”
“费用由工作室承担。”
负责人被这句话堵得半晌没能出声。
苏漫漫扫过预算报价，连数字都没多看一眼，直接签下技术授权。
“还需要什么？”
“区域服务器扩容，临时数据通道，以及首页最高级推荐位。”负责人飞快调出申请页面，“最后一项需要星网管理层批准。”
批准结果只用了二十分钟。
星网不但开放首页最高级推荐位，还决定承担全部公共线路扩容费用。
理由只有一行。
【此场直播属于全人类共同的文明记录。】
七天后，预告正式上线。
每一名星网用户打开首页，最先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
灰褐色废土中央，金黄色稻田铺满透明穹顶。一束成熟稻穗被放大置于画面前方，谷粒沉沉垂下，细小芒尖映着模拟日光。
画面正中，一行白色标题缓缓浮现。
【全帝国瞩目：人类三千年来第一次水稻收获，将在S7829号星黎诺直播间全程直播。】
预告没有使用煽情音乐。
背景里只有风吹稻叶的沙沙声。
上线一分钟，预约人数突破一百万。
五分钟，四百七十万。
半小时后，数字越过一千万，星网临时增加的六组统计节点同时发出负载警报！
技术中心内，数十面屏幕上的曲线一路攀升。工作人员刚换上一批备用服务器，新的预约请求又像潮水一样灌入。
到了第六个小时，三千万。
二十四小时结束时，预约数字定格在五千零三十七万。
全帝国十分之一的人口！
消息推送到基地时，陈教授正站在水稻温室外核对收割流程。他看到那个数字，眼镜沿鼻梁滑下半寸，握着记录笔的手抖得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长线。
“多少？”
文字记录员把终端转过来，嗓子已经哑了：“五千万，还在涨。”
陈教授盯着数字看了许久，转身望向透明穹顶。
里面的水稻仍在风中轻轻起伏。
它们不知道，五千万双眼睛已经在等待它们成熟。
预约人数增长的同时，各大媒体连夜调整节目表。
帝国国家博物馆开放主展厅，将在那里同步播放收获直播。皇家学院、科学院和精神力研究所先后发出内部通知，要求相关专业完整记录收割与加工数据。
一些大型医疗机构也腾出公共休息区。
病床无法移动的患者，则由护士提前调试床边投影。
教育部门当晚向全帝国中小学发送公开建议。
【这是一堂活生生的文明课，建议各校组织学生集体收看。】
通知下发后，原本还在安排测验的学校纷纷更改课程。
教室主屏完成直播接入，历史教师开始补充古地球农业知识。许多孩子第一次知道，人类过去吃的主食会从土地里长出来。
预约名单还在拉长。
偏远资源星的工人调整轮班，长途运输舰把直播时间写入航行计划，连信号迟缓的边缘居住区都提前下载了专用接收程序。
五千三百万。
五千五百万。
每次数字跳动，都刷新一次星网历史。
苏漫漫拿着实时报告走进实验室时，黎诺正在检查收割用的镰刀。
刀刃按照古地球资料复刻，手柄经过防滑处理。她用消毒布擦过金属表面，又对着检测灯确认没有残留污染。
“预约已经五千五百万了。”苏漫漫把终端放到她面前，“收获当天很可能有五千八百万人同时在线。”
黎诺擦刀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那串数字，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技术员以为她终于感到压力，正要说直播镜头可以避开她的正脸，便见黎诺放下镰刀，打开烹饪区的设备清单。
锅具页面被调了出来。
她把现有炊具从头翻到尾，眉心渐渐拧起。
苏漫漫等了半天：“你在看什么？”
“锅。”
“什么锅？”
“煮饭的锅。”黎诺认真放大一口深底锅的容量参数，“第一批米饭要在镜头前煮，现有的锅太小，蒸汽效果也不好。”
苏漫漫看了看五千五百万的预约人数，又看向那口能煮二十人份米饭的锅，一时竟没跟上她的思路。
黎诺已经开始搜索更大的型号。
“我需要一个大锅。”
她用电子笔圈出四十升容量的传统蒸煮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营养液。
“煮给五千万人看的米饭，锅不能太小。”
技术团队很快送来三种锅。
黎诺没有挑最贵的。
全自动压力控制锅的参数最精确，透明烹饪舱也方便拍摄，可它会把整个蒸煮过程封闭起来。
她最后选了一口普通的厚底圆锅。
锅身乌黑，金属锅盖沉甸甸的，掀开时能让蒸汽完整涌出来。它和古食谱影像里的炊具很像，放在灶台上也足够稳。
陈教授得知她的选择，抱着锅看了半天，亲自要求博物馆为它建立临时档案。
“这口锅以后也得保存。”
黎诺从他手里把锅拿回来：“先煮饭。”
老人恋恋不舍地松开，转头叮嘱摄影师多加一个锅盖特写机位。
直播准备进入最后阶段。
星网完成三轮压力测试，六千万虚拟用户同时接入时，延迟被压到零点二秒。基地八个拍摄机位也全部通过无菌审核，收割、脱粒和烹饪区各有备用线路。
水稻成熟度在此时达到百分之九十六。
谷壳彻底变成金黄色，稻秆水分开始下降。检测环每隔六小时更新一次数据，收获模型的倒计时终于缩短到个位数。
【收获日倒计时：五天。】
苏漫漫站在温室外，看着黎诺逐一整理收割工具。
五千多万人的预约，几十家顶尖机构的接入，还有遍布帝国的集体观看安排。仅仅想到那个数字，她掌心都被终端边缘压出红痕。
“诺。”
黎诺检查完最后一只稻谷收集箱，转头看她。
苏漫漫舌尖抵了一下发干的上颚：“你紧张吗？”
“不紧张。”黎诺将镰刀放进消毒柜，认真想了想，“但我想给米饭配一道菜。做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