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准备好的安慰一句都没用上。
她靠在收集箱边，望着黎诺打开古地球饮食数据库，表情复杂得像第一次认识她。
五千多万人等着看收获。
博物馆将八台摄影设备架进基地。
星网技术中心为了这场直播，动用了三分之一的公共线路资源。
黎诺最需要解决的问题，竟然是给米饭配什么菜。
“第一碗不能只吃米饭？”苏漫漫问。
“能。”黎诺把几份古食谱拖到主屏，“但米饭是主食，古地球人通常会配菜。”
数据库里的影像大多经过修复。
一张张餐桌照片从屏幕上滑过，白米饭旁边摆着颜色各异的菜肴。有些只剩模糊轮廓，有些还能分辨出肉、蔬菜和汤。
陈教授听到她们讨论，也抱着终端赶了过来。
“如果考虑历史意义，可以复原古地球典礼宴席。”他很快调出一套资料，“这份宴席的主食就是米饭，搭配九道传统菜，象征丰收与团聚。”
苏漫漫扫过需要的材料。
其中六种食材已经灭绝，剩下三种只有变异近缘品种。想在五天内复原，光替代食材的风味校准就来不及。
黎诺摇头，继续往后翻。
星网得知她在挑配菜后，专门开了一个公开讨论区。
短短半小时，数百万条建议挤满页面。
有人希望她搭配最高等级异兽肉，让三千年后的第一碗米饭拥有足够隆重的规格；有人提议用玫瑰精油调味，让整套古植物生态同时进入食物。
某家顶级餐厅甚至发来菜单，愿意派首席厨师登上黎光星。
菜单封面用鎏金字体写着“文明盛宴”。
一道菜的预计造价便超过百万星币。
黎诺只看了一页就关掉了。
她想找的东西，不在那些精致得近乎炫目的宴席里。
古数据库继续向前检索。
检索词从庆典、宴会和重要节日，逐渐变成日常、家庭、晚餐。
画面也随之发生变化。
华丽餐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缺口的陶碗，狭窄厨房，旧木桌，以及下班后匆忙做好的一顿饭。
有人的米饭旁边放着一盘青菜。
有人用一碗汤泡饭。
更多照片来自寻常家庭。菜肴简单，摆盘也不讲究，镜头边缘还能看见没来得及收走的锅铲。
黎诺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张残损影像出现在屏幕中央。
桌上只有两只碗，一盘金黄色的炒蛋，蛋块间散落着细碎葱花。照片的拍摄者没有留下姓名，附带文字也只剩半句。
【今天回来晚了，随便炒个蛋……】
“就这个。”
电子笔点在照片上，绿色选中框随即亮起。
苏漫漫凑近看了看：“葱花炒蛋？”
“对。”
“会不会太简单？”
黎诺放大那只边缘有裂纹的盘子。
炒蛋没有复杂造型，葱花切得也不均匀。盘子旁边，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像古地球时代任何一户普通人家的晚餐。
“就要简单。”
她继续查阅相关记录。
葱花炒蛋在古地球食谱里没有统一标准。有人把蛋炒得嫩，有人喜欢边缘焦黄；葱花可以先下锅爆香，也可以出锅前撒入。
不同地区的做法各不相同，却都绕不开几个词。
家常。
便宜。
方便。
这种菜不属于盛宴，也不需要高超厨艺。古地球的普通人在忙完一天后，打几颗蛋，切一把葱，几分钟就能端上餐桌。
白米饭也是如此。
它曾经不是博物馆里价值无法估量的文明遗产，更不需要五千万人预约观看。
只要饭点到了，掀开锅盖，它就会出现在千家万户的桌上。
陈教授站在主屏旁，原本还想建议一道更有历史代表性的菜。看完那些记录后，他把准备好的资料慢慢收了回去。
“你想告诉大家，米饭以前很普通。”
“对。”
黎诺把选中的食谱存入烹饪计划。
“现在第一批大米只有几公斤一粒都很珍贵。但我复育水稻，不是为了让它永远这么珍贵。”
指尖擦过那张旧餐桌照片，修复影像里的热气凝固在三千年前。
“古地球人每天都能吃到的东西，不该永远只摆在展柜里。”
苏漫漫看向窗外。
水稻温室的金色从实验室玻璃外铺过，博物馆工作人员正在围绕第一批稻谷制定最高级保存方案。
检测样本会被编号。
留种部分会进入双重保险库。
连脱下来的稻壳都将由博物馆保存。
在全帝国眼中，这批水稻已经珍贵到无法估价。
可黎诺想做的，是让它有一天重新变得寻常。
不需要抽签，不需要高价竞拍，也不需要身份审核。
回到家，煮一锅饭，炒一盘蛋。
这才是食物本该有的样子。
苏漫漫胸口像被温热水汽缓缓漫过。她关掉那份百万星币的宴席菜单，在采购单上写下两个名字。
变异鸡蛋。
青葱。
“中央星有一家自然养殖场，鸡蛋的蛋白结构最接近古地球品种。”她调出物流系统，“葱也能买到，只是受辐射影响，味道可能更冲。”
“多买几种，我试一下。”
当天，最高规格冷链运输舰从中央星启程。
因为采购量太少，养殖场起初以为订单出了问题。确认收货地址是黎诺工作室后，场主亲自筛选了三百枚鸡蛋。
每一枚都做过成分检测。
青葱则来自五处不同种植基地。
运输箱抵达黎光星时，苏漫漫打开箱门，一股辛辣清香立刻钻进烹饪区，呛得旁边技术员连打两个喷嚏。
黎诺逐份检测，最后选中味道最温和的一批葱。
鸡蛋敲开后，蛋黄颜色比古籍影像更深。她用筷子搅散，金黄色蛋液沿碗壁转动，打出一层细密泡沫。
锅底升温。
少量食用油滑开，蛋液倒入的刹那，热气裹着香味向上翻涌。边缘刚凝固，锅铲便从底部推过，柔软蛋块层层叠起。
切碎的葱花最后撒入。
青绿与金黄混在一起，气味迅速变得鲜活。
试菜的技术员守在旁边，鼻翼动了好几下。
黎诺夹起一小块尝过，随后调整了盐量。第二次试炒，她让油温稍低，蛋块更加柔软，却少了边缘焦香。
第三次，葱花提前一半下锅。
香味足够，颜色却不够清亮。
她把每次数据记进食谱，最后定下第一种做法。
鸡蛋炒到边缘微黄，保留内部软嫩。葱花分两次加入，一部分爆香，一部分出锅前撒下。
简单得没有任何多余步骤。
陈教授吃到试菜时，眼眶又红了一圈。
可惜没有米饭，盘里的炒蛋只能搭配营养块。软嫩蛋块和黏硬的合成淀粉放在一起，连他都忍不住嫌弃。
“还差两天。”黎诺把试菜锅清洗干净，“等收获。”
收获前一天，基地进入最终封闭状态。
星网技术组完成线路锁定，博物馆的八个机位全部开启待命。镰刀、脱粒桶和石质碾米工具整齐放入无菌区，那口黑色大锅也被架上灶台。
水稻成熟度达到百分之百。
夜里十一点，黎诺核对完最后一遍流程，回到休息区。
灯关了很久，她仍睁着眼。
通风系统送来的风带着淡淡植物气息，远处温室设备每隔几分钟便传来一次低缓运转声。床头终端亮起又熄灭，倒计时已经只剩不到九小时。
她并不担心收割失败。
每一株水稻的数据都在稳定范围内，工具也经过多次演练。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温姨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温姨刚做完基因治疗，精神还很虚弱。她握着黎诺的手，讲起那个被纪家刻意抹去的人。
“你妈妈——你的亲生妈妈——走之前最后吃的一顿就是白米饭配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