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门在身后合拢，黎诺沿着基地外廊慢慢往前走。
她原本只打算看一眼温室运行状态。
可站到外围平台后，脚步便停住了。
五座穹顶分布在荒原中央，透明外壁映着植物荧光。浅银色从第一座温室铺开，粉金光晕穿过封闭廊道，茶树的淡蓝屏障贴近地面，水稻嫩绿的光随着模拟风轻轻摇晃。
第三号穹顶里，三株辣椒幼苗还很小。
橙红色光点却格外显眼，像刚从火堆里溅出的细碎星火。
几个月前，这里仍是一片灰褐色荒地。
辐射尘覆盖地面，旧建筑只剩扭曲骨架。风穿过废弃运输管道时，会发出空洞尖啸，连变异杂草都很难扎根。
黎诺当时住在漏风的旧屋里。
银叶草只有一株，培养槽是从垃圾场拖回来的，净化设备每隔几天就会罢工。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是计算账户余额够不够买温姨下一支药。
如今，风还是带着废土特有的干冷气味。
那片死寂荒地却有了光。
培养液在管道里循环，温室风机持续运转。叶片摩擦声被穹顶隔开，只留下低沉设备嗡鸣，沿脚下金属平台传入鞋底。
黎诺把手搭在护栏上。
冰凉触感贴着掌心。
远处忽然亮起两束歪斜车灯，一辆旧货车沿外围道路开过来。引擎喘得像随时会熄火，车身还挂着没清干净的黑色油污。
车没到门口就停了。
独眼推开驾驶舱，扶着车门跳下来，抬头时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这是什么？”
后方车厢里又钻出几个人。
都是以前住在棚户区的邻居。有人还穿着净化站的工作服，袖口沾满灰尘；一个年轻女孩抱着刚领到的滤芯，嘴巴张开半天都忘了合上。
他们平时从旧运输线经过，只能看见温室一角。
今晚外围照明调低，植物荧光完全显露出来，五座穹顶像从漆黑荒原里长出的彩色星群。
独眼揉了一把眼睛，确认不是车灯造成的幻觉，扯开嗓门喊：“诺丫头！你的温室晚上会发光啊！”
声音撞在基地外墙上，又远远荡开。
黎诺站在平台边，唇角弯了一下：“植物的精神频段。”
独眼没听懂。
他也不在乎，绕过货车往前走了几步，又被三公里边界的柔性提醒灯挡在外面。
“以前隔着墙看，就觉得银叶草亮。”他仰起头，左眼映着穹顶流动的光，“现在怎么这么多颜色？”
“多种了几种植物。”
旁边的年轻女孩终于回过神，抱紧怀里的滤芯。
“好漂亮……”她说话时，白色呼气在冷风里散开，“像星星掉下来了。”
几个棚户区居民跟着点头。
有人拿出老旧通讯器拍照，镜头却因距离太远总是模糊。独眼把自己的通讯器递过去，让女孩站上货车踏板拍。
快门声接连响起。
没人靠近保护区，也没人问那些植物值多少钱。他们只是站在荒地边，看着这颗常年被辐射云遮住天空的废土星，第一次在地面上亮起如此多的颜色。
黎诺望着那片光，指腹轻轻擦过护栏上的薄灰。
星星没有掉下来。
三千年前的人类，把火种留了下来。
它们沉睡在坚硬种壳里，穿过文明断层与漫长时间，最后在一颗废土星上重新发芽。
独眼站了十几分钟，才想起车里还有东西要送。
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我们得走了，东区那边明早等着换滤芯。”
年轻女孩恋恋不舍地收起通讯器。
货车重新启动时，车灯沿基地外墙扫过。独眼从窗口探出半边身子，冲平台挥手。
“诺丫头，多种点！以后整颗星都亮起来才好看！”
引擎声渐渐远去。
黎诺没有回答，目光仍停在温室上。
茶树已经证明可以压低周围辐射。
若古植物生态系统真正形成，独眼随口说出的那句话，或许并非遥不可及。
总有一天，光会越过基地边界。
灰褐色荒地会重新长出植物，棚户区的孩子不必戴着过滤面罩出门，运输车也不需要携带随时更换的辐射滤芯。
黎诺拿出通讯器，将镜头对准温室集群。
她试了几个角度，最后把基地边缘那片深黑荒原也留进画面。五色光芒在黑暗中显得很小，却沿着穹顶稳定流淌。
照片拍好后，她点开陆司羽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仍停留在他询问精油产量。
她没有输入文字，只把照片发了过去。
发送提示亮起。
远在另一颗星球的陆司羽刚结束一场持续数小时的工作会议。
会议室里还残留着冷杉清洁剂的气味，主屏上的文件一份接一份关闭。副官收好资料，正准备提醒他使用睡前萃液，桌边的私人通讯器亮了。
陆司羽看到发件人，指尖越过最后一份军报，先点开照片。
五座温室占据画面中央。
荒原与夜空连成大片深色，植物的光芒被衬得格外清晰。银色与粉色相互交叠，嫩绿稻田如同一道柔软波纹，最边缘还有几点新生的火红。
他看了很久。
会议室的人已经离开，自动灯因长时间没有动作，逐盏降低亮度。
照片里的光仍旧亮着。
微小。
坚定。
陆司羽将图片放大，在第三座穹顶里找到那几株刚发芽的辣椒，又顺着廊道看向新建实验室。
黎诺此刻大概还站在基地外。
废土夜晚温度很低，她出门时未必记得加厚外套。想到这里，他点开输入框，写了半句提醒，又停下来。
最终，他只发出一条消息。
【看到了。】
黎诺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来。
【以后会更亮。】
陆司羽看着那五个字，眉骨间残留的疲惫缓慢舒展开。
他把照片下载到本地，存入最高权限私人相册。退出前，指尖碰到更多选项，屏幕弹出壁纸设置。
通讯器原有背景是系统默认的黑色。
片刻后，五座发光温室铺满屏幕。
副官拿着遗漏的文件返回，敲门进去时，正好看到元帅关闭通讯器。
屏幕熄灭前，那片五色星河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副官把文件放到桌边，视线规矩地移开。
陆司羽重新批阅军报，通讯器就放在手边。每当有消息进入，温室夜景便亮起一次。
一夜过去，照片开始在棚户区居民之间流传。
独眼拍出的画面有些模糊，仍引来不少人围观。基地没有把温室夜景作为宣传项目，只在官方账号下回应了一句，确认植物状态正常。
黎诺照常进入实验室。
第一批培育链数据已经完成复核，水稻成熟期剩余三十多天。辣椒幼苗长出新的真叶，火红色泽开始向深绿转变，叶脉里的橙色光点反而更亮。
她刚给三株幼苗做完精神波检测，苏漫漫的加密通讯便切入主屏。
对方没像平时那样先说项目进展。
一份情报文件直接弹了出来。
“我这边刚收到消息。”苏漫漫将文件权限开放，“有人在查古地球粮食作物。”
黎诺摘下沾着培养土的手套，点开第一页。
调查方的名字出现在标题下方。
星田控股。
这是帝国规模最大的农业集团，控制着数十颗农业星的种植链和营养食品加工线。过去三百年，市面上超过四成合成粮食原料都出自他们的供应系统。
文件显示，星田控股近期调动了三个高级评估团队。
调查内容包括古地球粮食的复育成本、公众接受度、精神力储存价值，以及独家种植权的商业回报。
所有行动都没有对外公开。
最下方，一行加粗标注锁定了他们此次秘密调研的目标。
【水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