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治”两个字被放大到占据整面主屏。
黎诺站在冷白光里，后颈残留的酸胀感已经消失，耳鼓里却全是自己沉重的心跳。
根治什么？
古植物种子库里，每一种功能都围绕精神力展开。
安抚暴动，修复旧伤，建立屏障，储存精神力，激活低活跃通道。三条培育链最终汇合，损坏标注又留下“根治”二字。
答案几乎已经摆到眼前。
黎诺点开帝国精神力疾病统计。
红色数据从屏幕顶端一路铺到底。
每年新增暴动患者超过三千万人，其中上百万人因精神海彻底崩溃死亡。更多人依靠高价抑制剂维持，终身承受头痛、失眠与感知失真。
林原躺了三年。
陆司羽三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还有中央医院排队系统里，那些昏迷数月、精神通道断裂，连一滴萃液都要等很久的人。
现有治疗可以让他们活下来。
银叶草能安抚暴动，玫瑰和香露花能缓慢修复伤痕，却仍需要根据病情持续使用。
如果收束编码对应的真是“根治”……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那意味着彻底治愈。
患者不再依赖长期安抚，不再惧怕下一次暴动，也不必用一生去承受精神海留下的伤痕！
黎诺的呼吸被这两个字压得发紧。
这不是一次新药突破。
这是整个人类文明延续至今，都没能解决的医学绝症！
通讯屏另一端，林原也在看那两个字。
老人摘下眼镜，拿起清洁布擦了两遍。重新戴上时，镜片后已经浮出明显红丝。
“字符还原准确率多少？”
“第一个字百分之七十一，第二个字百分之八十三。”
“太低。”
林原说得很快，压在桌边的手背却绷出青筋，“不能对外公布，连内部报告也暂时不要使用‘根治’这个结论。”
黎诺点头。
她同样清楚这两个字会带来什么。
一旦消息泄露，全帝国都会失控。患者、医疗集团、研究机构和逐利资本，会同时扑向黎光星。
有人会把这里当作希望。
也一定有人想把希望捏进自己手里。
“目前只能列为猜测。”黎诺关闭公开共享通道，“功能标注损坏严重，也不排除原文是根治某一类局部损伤。”
“甚至可能是根治植物本身的基因缺陷。”林原把最诱人的推测压回去，“科学不认期待，只认数据。”
话说得冷静，老人端水时，杯中水面却晃出一圈圈涟漪。
他们都知道。
所有现有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黎诺重新检查还原过程。
古字符数据库给出了十二种相近组合，只有“根治”能与残留笔画完全吻合。后续功能区存在一个疑似精神海符号，却因损坏过重，暂时无法确认。
她把文件设为最高密级。
访问权限只保留自己与林原两人，连苏漫漫都只能看到“终点功能待验证”的结论。
做完这些，黎诺转向培育链路图。
第一条链以银叶草为起点，茶树之后还有两颗种子。
第二条链从玫瑰通往辣椒，辣椒已经发芽，薰衣草尚未开始激活，后面仍有未知节点。
第三条链以水稻开端，后续三颗种子的身份与功能全是空白。
按照植物生长周期，第一条链进度最快。
第二条链只完成了一步半。
第三条链才刚刚开始第一步。
“最快多久能走完？”林原问。
黎诺把开花、结种与频段形成周期拖入模型。
模拟结果不断变化。
古种不能靠普通催生手段强行缩短周期。它们的精神响应序列需要随着根系、叶片和花果逐步成熟，一旦跳过阶段，后续种子可能无法获得完整激活频段。
“理想状态，半年。”
她将异常发育和培育失败计入风险，“如果中间种子生长周期更长，可能要一年。”
一年。
对一项跨越三千年的文明工程而言，已经短得惊人。
可想到那上百万条每年停止的生命，一年又漫长得让人胸口发堵。
林原扶住桌沿站起。
康复支架立刻从侧面托住他的腰。双腿仍有些无力，他却一步步走到投影前，用笔在每个空白节点旁标下注释。
“第一条链的茶树已经成熟，可以优先解析下一个节点。”
“第二条链等辣椒结果，同时培育薰衣草。”
“水稻马上进入成熟期。收获以后，检测稻谷储存的完整频段，再启动第三链下一颗种子。”
老人每说一句，链路图便多出一项任务。
黎诺没有盲目压缩周期。
植物需要时间，实验也需要验证。越靠近终点，越不能因急切破坏种子库原有规则。
她调整现有资源。
新实验室三个环境模拟舱转入培育链项目，基因编辑工具只用于序列修复分析，禁止直接改写古种基因。温室扩建接口提前启用，为未知植物预留隔离空间。
苏漫漫收到资源调整方案时，很快接入通讯。
“商业萃取区的设备安装往后移？”
“后移一个月。”
“银叶花茶产量不动，香露花临床供应呢？”
“保持现有计划。”
黎诺把预算从商业产品线转入种子培育，“对患者的供应不能减。新增资源从非必要宣传和访客接待里调。”
苏漫漫翻过几页，利落签字。
她没有追问实验室为什么突然加速，只提醒了一件事：“新项目增加后，你每天在温室里的时间会超过十二小时。”
“自动监测能分担一部分。”
“张岚刚把你的身体指标拉回正常线。”苏漫漫用电子笔点住排班表，“你要是再把自己塞进训练舱里熬三天，我会让她直接锁舱。”
黎诺把原定凌晨的训练删掉。
“每天睡六小时。”
“七小时。”
两人的视线隔着屏幕碰了一会儿。
黎诺改成六个半小时，先一步提交方案。苏漫漫看着那个数字，鼻腔里挤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气音，到底还是签了。
通讯结束后，实验室再次安静下来。
黎诺把三条培育链打印出来，贴在主实验台前方。纸张底部留着一大片空白，等待尚未出现的植物名称与功能。
她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下新的项目目标。
【完成十一颗古种复育。】
笔尖停了片刻，又在后面补上四个字。
【验证根治。】
窗外已彻底入夜。
实验室最后一组设备完成休眠，顶灯沿廊道依次熄灭。黎诺收好授权芯片，关掉主实验室的灯，推门走出去。
五座穹顶温室正在黑暗里发光。
银色、粉色、翠绿、嫩绿、火红，五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废土星的漆黑夜空下像一片微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