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陆司羽的私人终端上停留了很久。
银色植物围成一片柔光，黎诺侧身蜷在临时温室的地板上，脸颊压着折起的手臂。毯子只盖到肩膀，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能被一只手圈住。
她睡得太沉。
苏漫漫拍照时距离不远，她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陆司羽将画面放大。
黎诺唇色发白，眼下压着明显青痕。右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仿佛睡着后仍在维持植物的精神连接。
桌上的待批文件停在原页。
副官送来下一份资料时，脚步在门外放轻，随后看见元帅面前那张温室照片。
“调她近期日程。”陆司羽开口。
低沉声音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涩意。
副官没有询问原因，立即接入保护区授权档案。黎诺近一个月的公开工作记录与设备使用时长汇入光屏。
每天精神力训练两小时。
植物照料四小时。
直播两小时。
数据研究平均三小时。
遇上水稻、玫瑰活性变化，她的研究时间还会继续延长。过去三天，训练计划虽然暂停，精神力输出却没有减少。
搬迁记录显示，她最长连续输出时间超过十七小时。
三天累计睡眠，零。
陆司羽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向前压了几分。
指腹沿着日程表向下移动，每划过一项，眉间压出的纹路便更深一层。
他知道黎诺不会轻易停下。
银叶草刚出现时，她守在那间漏风棚屋里，宁愿自己少吃，也要先购买培养液。水稻发芽后，她把每十分钟一次的监测记录写满整页纸。
只要植物还需要她，她就会把自己的消耗放到最后。
可她刚经历精神力暴增。
体检报告里那二十七分钟的手麻与眩晕，仍留在医疗档案中。
副官看了一眼日程统计：“按照现有精神力输出，她每天的能量消耗接近普通S级研究员的三倍。单靠营养剂，无法完成长期补充。”
“她的饮食记录呢？”
页面切换后，内容更加简单。
训练结束后，一份标准营养餐。
午餐常被研究占用，延迟一到三个小时。
直播做出的食物大部分用于展示和检测，真正入口的分量并不多。遇上连续实验，她会用便携营养剂代替正餐。
陆司羽的视线停在体重数据上。
四十五公斤。
这个数字经过三次检测，误差不超过零点二。
办公室内只剩能源系统低沉运转声。窗外航线灯依次划过玻璃，冷色光芒落在他绷紧的下颌。
“以帝国科研人员健康保障的名义，给她配营养师。”
副官开始拟定申请，动作却在人员来源一栏停住。
“普通营养师可能无法适应S7829号星的环境，也没有精神力高负荷人员照护经验。”
“从特殊医疗保障名单里选。”
陆司羽调出最高级医疗人才库。
名单受到内部权限保护，其中大部分人服务于高阶精神力作战人员与重症研究者。他逐项筛选，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张岚。
四十六岁，拥有二十年高负荷精神力人群营养管理经验，曾长期负责特殊医疗中心康复餐，三年前退出一线岗位。
档案评价只有几行。
不多问。
执行力强。
能在极端环境中独立工作。
“就她。”
副官发出调令，又补充询问：“需要说明保障资金来源吗？”
“不需要。”
陆司羽看着照片里那张疲惫的脸，嗓音更低了些。
“不要干涉黎诺的研究，不要限制她的自由。按时准备食物，记录身体指标。出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
“健康监测设备用什么等级？”
“最高级便携型号。”
副官笔尖停了一下。
这种型号通常只配备给需要实时监测精神海与神经负荷的特殊人员，市场上根本无法购买。若直接送过去，来源太明显。
“外壳换成民用科研保障设备。”陆司羽关闭人才库，“权限与精度保留。”
命令一层层下发。
两小时后，张岚登上前往S7829号星的运输舰。同行货舱里除了便携监测设备，还有按照黎诺体检报告准备的第一批天然食材。
黎诺醒来时，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
银叶草的微光落在眼皮上，空气里有玫瑰花苞散出的温甜香气。她睁开眼，先看见盖到下巴的毯子。
随后是坐在旁边的苏漫漫。
苏漫漫抱着手臂靠在椅子里，眼下也有一圈青黑。听见布料摩擦声，她立刻站起来，端过温水。
“先别看监测屏。”
黎诺撑着地面坐起，后颈因睡姿不对泛着酸痛。她接过杯子喝了几口，视线已经越过苏漫漫肩膀。
一百零四株银叶草全部稳定。
玫瑰花苞状态正常。
水稻没有出现根系损伤。
确认完这些，她才低头看自己。
“我睡了多久？”
“十二小时二十七分钟。”苏漫漫将一份营养餐推过去，“你要是再晚醒一小时，我就联系医疗队了。”
餐盒里的食物还温热。
黎诺刚拿起勺子，临时温室外便出现一道陌生人影。
中年女人穿着干净白大褂，短发利落地拢在耳后。她没有直接进入温室，只站在消毒区外，身边放着两个密封食材箱。
“黎女士醒了？”
张岚完成全身消毒，进入观察区。她看了一眼黎诺手中的标准餐盒，眉头微微压下。
“那份先别吃，脂肪和蛋白质比例不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苏漫漫看向她：“你是哪位？”
“张岚，科研人员健康保障中心派驻营养师。”她将授权文件投上光屏，签章与编号全部有效，“负责黎女士未来三个月的饮食和基础健康监测。”
黎诺扫过文件。
保障项目申请时间就在她睡着后不久，全部费用由专项基金承担，没有任何研究附加条件。
“我没有申请。”
“系统根据您的身体数据自动触发。”张岚面不改色，“连续三天高强度精神力输出，加上此前出现神经负荷反应，符合强制保障标准。”
苏漫漫盯着那份规格高得过分的文件，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拆穿。
张岚打开食材箱。
温热香味很快盖过营养剂的甜腻气息。炖软的变异兽肉被切成小块，表面泛着红亮汤汁，旁边配了净化蔬菜和细腻薯泥。
“先吃半份，胃部适应后再加量。”
黎诺看着那碗肉，迟疑了几秒。
她不习惯让陌生人介入生活，更不喜欢有人盯着她吃饭。但腹部空得隐隐发疼，热汤的咸香贴着鼻尖钻入，连手里的营养剂都显得难以下咽。
张岚没有催促。
她转身安装健康监测设备，将全部数据权限设置为只读，不接触植物研究终端。
黎诺夹起一块肉。
炖煮时间很足，牙齿刚碰上去，肉纤维便散开。温热汤汁带着微甜与盐香落入空荡的胃里，僵硬许久的身体也跟着松了一点。
她吃完半碗，没有再拒绝。
张岚收走空餐盒时，顺手把下一餐时间写进工作终端。
“两个半小时后有加餐。无论在做什么，都要吃。”
黎诺看了一眼时间安排。
“研究中途不一定能停。”
“我会送到手边。”
对方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退让，也没问她在研究什么。
黎诺沉默几秒，合上终端。
“可以。”
当晚，张岚完成第一次身体检测。
骨密度偏低。
肌肉含量不足。
数项营养指标长期低于正常值。
她将完整报告加密，避开黎诺的研究系统，单独发送给保障方。
“黎女士存在长期营养不良的底子，体重偏低，需要至少三个月调养。精神力消耗过大也会加剧身体负担。建议控制每日精神力训练时长不超过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