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进会议室，纪父贴在耳侧的通讯器仿佛一下变得滚烫。
他看着赵铭的投影，几秒后才压低声音：“你想直接毁掉温室？”
“直接？”赵铭指腹慢慢擦过杯沿，“纪先生，黎诺身边盯着她的人有多少，你应该比我清楚。真派人去S7829号星，恐怕还没靠近温室，身份就被查干净了。”
纪父的目光从墙上淌落的水痕移开。
S7829号星如今早已不是无人问津的垃圾星。
银叶草进入核心研究项目后，温室周围的安防等级几次提升。纪家派普通人过去没有用，动用更深的关系，留下的痕迹又足以把整个家族拖下水。
“那你准备怎么让银叶草死？”
赵铭调出一份银叶草生长数据。
那是他离开林原团队前私自保存的资料，几条曲线清楚标注着温度、湿度与辐射浓度。红色警戒区压得很窄，任何一项出现持续波动，幼苗活性都会快速下降。
“这种植物比外界想象中脆弱。黎诺的精神力只能维持它的共振活性，无法替代生长环境。”
数据图放大，一段失败实验的影像跳出。
隔离罩中的幼株先是银光黯淡，随后叶片从边缘发黑。短短四个小时，根系活性已经下降大半。
纪父的呼吸停了半拍。
银叶草一旦大面积死亡，黎诺刚发表的论文、花茶生产线，还有那些尚未兑现的商业估值，全都会跟着崩塌！
“温室有备用系统。”他仍存着戒备，“就算某台设备发生故障，也不至于影响全部植株。”
“备用系统同样需要维护。”
赵铭把S7829号星的设备采购名单拖到屏幕中央，“废土星环境特殊，温室净化系统必须使用高等级抗辐射耗材。当地能提供合规部件的供应商，只有一家。”
纪父快速扫过那家公司的资料。
规模不大，却承包了S7829号星大半高规格净化设备的维护业务。由于星球偏远，其他供应商不会长期在那里储存货物。
临时从中央星系调运，至少需要十几天。
“买通他们，让人去温室动手？”
“我说过，不需要直接破坏。”
赵铭指向耗材更换记录，语气缓慢，“核心设备会自然损耗。滤芯、密封环、辐射吸附片，都有固定寿命。供应商只要找理由延迟供货，故障就会自己出现。”
“黎诺可以提前囤货。”
“高等级滤芯保存条件苛刻，采购成本也高。温室扩建不久，按正常管理流程，只会保留一套短期备用耗材。”
页面翻到最近一次采购记录。
净化系统的滤芯寿命即将到期，预计更换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两周。
恰好与纪家申请到的法庭延期重合。
纪父盯着那个日期，指甲刮过桌面，带出一道发涩的摩擦声。
“你怎么保证供应商愿意配合？”
“商人只认利益。一次延期，一份仓储故障报告，换来的报酬抵得上他们三年利润。有什么理由拒绝？”
“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什么？”赵铭打断他，“他们没有拆设备，没有修改程序，只是库存管理出现纰漏。偏远星球物流本就不稳定，谁能证明一次延期和纪家有关？”
纪父没有接话。
墙角还散着刚才砸碎的玻璃。冷水浸进地毯，家族纹章边缘被染成一片深色。
这场官司继续下去，纪家输掉的不只是成果共有权。
伪造证据、非法流放、监护失职，每一项都可能带来新的追责。纪家旗下合作方已经有人借故退出，再来一次公开败诉，剩下的人也会争着划清界限。
可银叶草要是出了问题，局势就会改变。
无法稳定繁育的研究成果，价值至少折损大半。黎诺忙于抢救温室，未必还有精力追着纪家反诉。
更重要的是，她会从如今高高在上的位置摔下来！
这个念头钻进脑海，纪父压了一晚的火气竟慢慢平复。
“只卡维护渠道，不准碰温室，更不能留下和纪家有关的资金记录。”
赵铭笑意加深，“当然。”
“钱从外部咨询项目走。”
“我会安排。”
通讯结束前，纪父又盯住他：“赵铭，你最好明白，一旦事情败露，纪家不会承认认识你。”
投影微微晃动。
“纪先生放心，我比你更不想让黎诺继续风光。”
画面熄灭。
一个小时后，一笔包装成“偏远星设备市场评估”的咨询费，从三层中转账户汇入供应商负责人的私人项目。
数额足够买下他手里那家小公司的半条生产线。
负责人很快回了一份隐秘确认函。
【近期相关型号库存将进行质量复检，暂不对S7829号星开放供货。若客户催促，可答复预计恢复时间为二十个工作日。】
赵铭看到回复，关掉页面，顺手删除了本地记录。
同一时间，中央星苏氏产业情报中心的一块监测屏亮起黄色提示。
系统捕捉到那家供应商的资金流异常。
这种规模的小企业，平日交易额十分稳定。突然出现的大额咨询费，又恰好来自与纪家有过间接往来的中转项目，风险评级立刻连跳三级。
值班分析员把关联资料投上主屏。
资金进入的十二分钟后，供应商内部仓储权限发生变更。黎诺温室使用的滤芯型号，被人为标记成“暂缓出库”。
“把消息送给苏总。”
加密通讯抵达时，苏漫漫正在审核银叶花茶的新一轮生产预算。
她扫完资金链，笔尖在电子签名板上划出一条失控的长痕。旁边几名项目负责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会议资料便被她一把合上。
“暂停会议。”
高跟鞋踩过金属地面，急促的声响一路进入独立通讯室。
助理跟在后面调出供应商资料：“目前只能确认对方收了来历异常的资金，具体交易内容查不到。但他们刚锁定了S7829号星的专用耗材。”
“黎诺的温室还有多少库存？”
“系统采购记录显示，备用滤芯已经使用。现有滤芯的更换周期……”
助理看到日期，脸上血色退去。
“只剩十四天。”
十四天后无法更换，净化效率会持续下降。
废土星空气中的辐射颗粒一旦进入温室，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银叶草幼苗。以它们目前的脆弱程度，环境波动半天都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苏漫漫抓起终端，通讯拨出时，指尖因为用力泛出苍白。
远在S7829号星的信号接通。
“诺，你温室的设备供应商可能被人收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