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把刚剪下的枯叶放回托盘，另一只手按住通讯器。
苏漫漫急促的声音从温室上方传开时，银叶草正随着循环风轻轻晃动。叶面银光稳定，土壤监测灯也维持着柔和的绿色。
“收买他们做什么？”
“断掉你的维护耗材。”苏漫漫将那笔咨询费与权限变更记录发来，“目前被锁定的是净化系统专用滤芯，其他部件可能也会跟着限制出库。”
黎诺接住弹出的资料，只看了十几秒，便关闭通讯外放。
“我先检查设备。”
她取下挂在墙边的工具箱，沿着温室外围走向控制区。
苏漫漫听见金属卡扣开启的轻响，语气里的焦灼却没有消退：“诺，供应商可能已经把维修人员也控制住了。你别随便拆核心设备，出现辐射泄漏会更麻烦！”
“先看运行状态，不拆。”
黎诺蹲在主控台前，手动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完整曲线。
进风量正常。
温湿度波动没有超过零点三。
辐射颗粒拦截率仍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备用净化回路每六小时自动检测一次，也没有发现故障。
数据看上去毫无问题。
可黎诺没有因此停手。主控系统只显示最终运行结果，无法反映耗材内部的具体状态。她打开检测舱，将便携式颗粒分析仪接入滤芯前后两端。
细微的气流声从管道里传出。
温室外的空气带着干燥尘土味，经过净化后，只剩下金属管道特有的凉气。
两分钟后，检测结果弹出。
滤芯有效吸附容量剩余百分之十二。
按照当前温室的进气负荷，最多维持十五天。若废土星出现一次高辐射沙暴，寿命还会继续缩短。
“确实快到更换周期了。”
黎诺把结果同步给苏漫漫，顺手检查仓储记录。
备用滤芯在温室扩建时用过，旧型号则因为接口不匹配，已经按照报废流程送去回收。
仓库里没有第二套可用部件。
苏漫漫那边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正在查其他渠道。”
多条供应链信息接连刷新。
S7829号星常驻供应商总共只有七家，能够提供农业温室设备的有三家，符合高等级辐射净化标准的，依旧只有被收买的那一家。
苏漫漫直接联系了中央星系的原厂。
对方仓库有现货，但跨星系运输需要经过两次转运。最快十天抵达附近中转站，再从中转站排废土航线。
“加急也要十五天。”
她把物流路线投进通讯画面，牙齿抵着杯沿，许久没喝下一口水，“理论时间刚好卡着滤芯极限。运输途中只要延误半天，温室就会出现净化空窗。”
“附近星球呢？”
“没有现货。最近的一批兼容滤芯在三百六十光年外，运输时间更长。”
黎诺查看滤芯的实时损耗速度。
现有容量十五天，加急运输也要十五天，纸面上像是勉强来得及，实际没有任何容错余地。
设备每天运行二十四小时。
废土星的外部辐射值并不稳定。一次小规模能源风暴，便可能让滤芯提前耗尽。等新货抵达再更换，银叶草早已暴露在污染空气中。
“先从原厂下单。”黎诺说，“正常走加急物流。”
苏漫漫立刻完成采购授权，“我再联系私人运输队，看看能不能从中转站抢出时间。”
“还有一件事，查供应商近期是否接到针对温室的维护预约。”
权限申请发出后，情报系统很快检索到一条异常记录。
三天前，供应商主动取消了下月前往黎诺基地的例行巡检，系统原因写的是人员不足。
与此同时，他们给其他客户的维护预约全部正常。
针对性已经十分明显。
苏漫漫手中的杯子落回桌面，水面撞出大片涟漪：“这群人真够恶心！设备还没坏，他们就先把维修和配件一起掐了。等你找上门，只会拿流程和库存搪塞。”
“纪家最近申请了两周延期。”
黎诺将两个日期放在一起。
滤芯剩余寿命十四到十五天。
纪家延期同样是十四天。
时间重叠得太过精准。
官司上拖住法庭，温室里卡住耗材。若银叶草在这两周内死亡，纪家就算输了官司，也能毁掉黎诺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赵铭。”苏漫漫咬住这个名字，“他知道银叶草的生长条件，也接触过温室相关实验数据。”
“应该是他。”
黎诺拿起检测仪，继续检查滤芯压差。
数值虽然靠近警戒线，却还算平稳。净化系统没有被人为动过，证明对方暂时只想从供应链下手。
这也给她留下了时间。
通讯另一头，苏漫漫已经调出几家设备厂商：“我让苏氏直接收购一条生产线。只要拿到图纸，可以找工厂定制。”
“新产线来不及。”
“那就从其他项目拆！苏氏旗下有两座高辐射实验室，用的净化规格比温室更高。我让他们停一条备用回路，把滤芯送过去。”
黎诺比对型号后摇头。
“接口尺寸不同，气流参数也差了百分之二十五。强行安装会导致内部压力失衡。”
“连转接组件也不能做？”
“没有原始结构图，制作转接件需要反复测试。银叶草承受不了失败。”
苏漫漫撑住额角。
解决不了运输时间，现成设备又无法匹配。对方正是算准了这两点，才敢用如此简单的手段卡住整个温室。
“先保证现有滤芯稳定运行。”她压下急促的呼吸，“我会继续找货，也会盯死那家供应商。他们只要出库一件同型号产品，我就能截下来。”
“好。”
黎诺关掉检测舱，指腹擦过滤芯外壳。
净化系统的部件不会凭空失效。
颗粒吸附达到极限，本质上是滤材内部通道被污染物堵塞。如果能清除积聚颗粒，或重新激活吸附层，旧滤芯的寿命便可能延长。
她回到工作台，调出温室设备手册。
三百多页的技术资料铺满屏幕。从系统拆装到压力校准，每一项都附带复杂结构图。普通用户只需要按照周期更换耗材，涉及滤芯内部的部分则被标注为禁止自行维修。
黎诺拉过椅子，开始一页页向后翻。
在废土星生活的那些年，坏掉的净水器、老化的发电板、拾荒车漏气的压力阀，没人会送来崭新配件。
买不到，就拆。
拆开以后看懂原理，再把能用的部分拼回去。
苏漫漫看着通讯画面里的手册，眉头微蹙：“你准备做什么？”
“不换滤芯。”
“现有吸附容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所以要把它修到能继续用。”
黎诺将设备手册导入训练舱的工程资料库，启动结构模拟。密集参数映亮她的侧脸，净化系统的三维剖面在半空缓缓展开。
滤芯由十二层复合材料组成，污染物主要集中在前四层。只要分离外壳，用低频振荡设备清理堵塞通道，再调整滤材顺序，理论上能多撑十到二十天。
但外壳采用一体化密封。
拆开以后，普通工具无法恢复抗辐射等级。
黎诺继续往后翻，屏幕停在手册最后一页。
一行极小的兼容性说明，出现在技术附录最下方。
【本设备兼容S级以上军用净化模块。】
她的目光越过温室，落向那台军用训练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