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键亮起不到半小时,一份加盖法庭电子印章的调取令,直接送进了纪家律师团的内部终端。
最先看见文件的年轻律师只扫了两页,握着数据板的掌心便沁出一层湿汗。
他站在会议室门外,来回核对三遍文号,才硬着头皮敲门。
“进来!”
纪父的声音隔着厚重门板传出,压得人耳膜发紧。
会议室内烟雾净化器高速运转,仍压不住空气里苦涩的烟草味。长桌两侧坐满纪家的法务顾问,每个人面前都堆着资料,却没有谁主动翻动。
那段动物房监控就停在主屏幕上。
十二岁的黎诺穿着宽大的清洁服,蹲在污水边刷洗笼底。右侧则是纪家提交的“科研启蒙证明”。
两份材料并排放着,刺眼得像一记耳光。
年轻律师把调取令放上桌,喉咙发干:“法庭批准了黎诺的申请,要求纪家提交她从出生到十八岁期间的全部原始体检资料。”
纪父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全部?”
“包括设备日志、检测波形、医师原始结论,以及行业档案节点的同步备份。”
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烫出一个焦黑小点。
纪父却像没感觉到,劈手夺过数据板。随着页面向下滚动,他下颌咬得越来越紧,太阳穴上的血管顶着皮肤鼓起。
最后一页写得十分清楚。
纪家必须在七个工作日内完成举证。
资料不得删减,不得以摘要代替原始记录,更不得由纪家医疗中心自行筛选后提交。
“谁允许他们直接查行业节点?!”纪父将数据板拍在桌上,“那是纪家的私人医疗记录!”
首席律师摘下眼镜,用清洁布一遍遍擦着镜片。
“申请人是黎诺,她授权调取自己的资料。更重要的是,我们先把体检摘要列进了证据目录。”
“那就撤掉那三份摘要!”
“来不及了。”
首席律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纪父脸上,“证据目录已经完成登记。现在撤回,法庭有权询问撤回原因,也会进一步怀疑资料真实性。”
纪父胸口重重起伏,衬衫纽扣随着呼吸绷得发紧。
“原始数据到底是什么情况?”
会议桌右侧,一名负责联系私人医疗中心的律师低下头。
“我们核对过了。黎诺十八岁以前的精神力检测值……一直很普通。”
“普通到什么程度?”
“多数年份低于同龄人平均线。十六岁那次略有上升,也没有超过正常波动范围。原始医师给出的结论是精神力潜能有限,不建议投入高等级训练资源。”
咔的一声。
纪父指间的烟被硬生生折断,火星落进水杯,在水面滋出一缕细烟。
这份结论当年正合他的心意。
纪婉柔天赋出众,擅长社交,又能给纪家争光。黎诺沉默寡言,检测数值年年平庸,分给她的资源自然一减再减。
谁能想到,十二年后的今天,这些记录会成为勒住纪家脖子的绳子!
“能不能只交最近几年的?”纪父问。
首席律师摇头,“调取范围已经确定。”
“设备损坏呢?旧数据迁移时出现丢失,很合理吧?”
“行业节点有备份,校验码对应不上,法庭当天就能发现。”
纪父一巴掌按在桌沿,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震响。
“那你们告诉我,该怎么交?!”
没人开口。
净化器运转的嗡鸣钻进每个人耳中。几名律师避开纪父的视线,手中的文件翻了又翻,却找不到能改写结论的法条。
交出原始记录,纪家便要承认,他们从未发现黎诺有什么稀有天赋。
所谓针对性培养,自然无从谈起。
黎诺的银叶草研究、纯净精神力觉醒,全部发生在离开纪家以后。纪家别说共有权,连一根叶片都沾不上边。
可拒绝提交,后果更严重。
先提交体检摘要主张培养贡献,再拒绝公开原始数据,几乎等于把“伪造证据”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纪父盯着那份调取令,口腔里泛起铁锈般的腥味。
“申请延期。”
首席律师眉心压出两道沟壑,“普通的资料整理不需要延期这么久。”
“那就找理由!”纪父抓起桌上的文件砸过去,“纪家每年给法务团队几千万,不是请你们坐在这里告诉我无路可走!”
纸张擦过首席律师的肩,散落一地。
靠门的一名律师弯腰捡起文件,翻到体检记录涉及的关联人员,忽然停住。
“可以用家族隐私。”
所有目光都落向他。
“黎诺的部分检查与纪家其他成员使用同一套家族基因对照库。若直接提交,可能暴露其他成员的健康数据。我们以需要进行数据脱敏、拆分关联信息为由申请延期。”
首席律师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相关条款。
“最多两周。”
“够不够?”纪父追问。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两周只能延缓结果,无法改变原始数据。可眼下的纪家早已顾不上以后,他们需要喘息,需要让外界看见这场官司还没结束。
首席律师当场起草延期申请。
理由写得严密体面,重点强调家族成员隐私保护、医疗数据拆分难度,以及年代久远造成的技术处理需求。
申请发出四十分钟后,法庭回复抵达。
延期获准。
纪父紧绷的肩背刚松开一点,下一行红色警示便映进他的眼底。
【被申请方须在十四日内提交全部原始资料。逾期未提供,或提供资料无法通过校验,将按拒绝举证处理,并对相关证据作不利推定。】
不利推定!
这意味着两周以后,只要纪家拿不出东西,法庭便可以直接采纳黎诺的主张,认定所谓体检摘要缺乏真实性!
首席律师关闭文件,嗓音疲惫:“纪先生,延期只能争取时间。我们必须考虑撤诉。”
“撤诉?”
纪父像被这两个字刺中,后槽牙磨出一声轻响,“现在撤诉,外面会怎么看纪家?”
实验室记录刚被拆穿,科研培养又拿不出半点实证。此刻撤诉,等于公开承认纪家贪图黎诺的成果,也承认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纪家维持多年的体面,会连同这份撤诉声明一起被踩进泥里。
“继续打,还有败诉处罚。”首席律师提醒,“黎诺已经提起反诉。原始体检数据一旦进入证据链,她会继续追究差别对待与监护失职。”
“够了!”
纪父一把扫过桌面。
水杯撞上墙壁,炸开的碎片飞溅到地毯上。冰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浸湿了纪家祖宅的金色纹章。
几名律师默默收起资料。
官司走到这一步,结局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区别只剩纪家准备怎么输,又要赔进去多少东西。
通讯提示就在此刻响起。
纪父看见赵铭的名字,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他挥手赶走律师团,等会议室大门合拢,才按下接通。
赵铭的投影出现在碎裂的水杯旁。
“纪先生,听说法庭要求你们提交原始体检数据?”
“你专程打来,就是为了看纪家的笑话?”
“当然不是。”赵铭用指节敲着桌面,唇角压出一道阴冷弧度,“官司赢不了,何必继续在法庭上陪黎诺浪费时间?”
纪父盯紧他,“你有办法?”
“我有另一个办法。”
投影中的赵铭向前倾身,半张脸隐入昏暗光线。
“不用打官司,直接釜底抽薪。”
纪父喉结滚动,“什么意思?”
赵铭轻轻吐出一句话。
“既然银叶草离不开黎诺,那就让银叶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