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接过水杯，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紧绷了两个小时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
“你看过文件了？”
没有。”
陆司羽重新打开手边的工作终端，“那是你的证据。”
他遵守了她说的那句话。
这一次由她自己处理，他便没有越过边界查看证据，也没有动用身份干涉案件。
黎诺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度正好。
她把杯子放进固定槽，靠回座椅。纪家的诉讼没有让她慌乱，可连续整理九百多页资料，依旧消耗了大量精力。
飞船还有四十分钟抵达中央星。
她闭上眼，本想短暂休息，意识却很快沉了下去。
陆司羽听见对面的呼吸变得平稳，关闭了终端提示音。他把舱内温度调高一度，又让飞船切换为低振动航行模式。
黎诺醒来时，飞船已经进入中央星港。
她围好那条暗灰色围巾，跟着陆司羽通过专用通道。中央医院的车辆早已等在外面，全程没有媒体，也没有多余人员接近。
林原的学生程屿亲自在医疗区入口迎接。
“黎院士，陆先生。”
他知道陆司羽身份特殊，却只使用了对方登记在陪同名单上的称呼。
“老师今天状态很好，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等您。”
“清醒时间有多久？”黎诺问。
“预计一个小时。银叶花茶治疗刚结束，各项数据也很稳定。”
程屿带两人完成消毒与身份验证。
进入VIp病区后，周围越发安静。林原的病房外设置了三层访问权限，所有记录设备都按照保密协议临时关闭。
病房里只留下两名医生和程屿。
陆司羽没有跟到病床旁，而是坐在外侧观察区。他的位置能看清病房内的情况，又不会影响两人的学术交流。
生命维持系统占据了病床一侧。
林原比通讯资料里更加消瘦，满头白发，脸颊凹陷，身上连着数条监测线路。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视线落在人身上时，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专注。
黎诺走近后，老人先看了看她围巾上还未散去的寒气。
“路上冷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说得很慢。
“飞船里不冷，中央星港有一点。”
“坐。”
林原抬起右手。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仍有些吃力，手臂下方的辅助装置随之启动。黎诺没有让他继续伸，主动握住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力量却比她预想中大。
他握得很认真。
“你的信，我也读了三遍。”
林原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字比我的好看。”
黎诺在床边坐下，“您的治疗记录写得比仪器详细。”
“躺了三年，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程屿听见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红，又很快转过身去调整设备。
林原并未在寒暄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清醒时间有限，每一分钟都很珍贵。
黎诺打开离线数据板，两人共同完成生物验证。纯净精神力与银叶草的共振曲线出现在屏幕上。
林原看得很慢。
看到训练舱检测数值超出量程时，他并不意外，只问：“测试时，你有什么感觉？”
“像是精神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身体不适呢？”
“没有。”
“银叶草在那之后有什么变化？”
“覆盖范围增加，母株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了第一次自行播种。”
林原示意程屿记下。
随后，他又查看了黎诺带来的纸质种植笔记副本。那些从废土时期保留下来的记录，让他看了很久。
“你没有受过系统训练，却知道保留对照组。”
“最开始只是怕种死。”
黎诺翻到母株第一次移栽的记录，“我只有一株，不能反复试错，所以每次只改变一个条件。”
林原笑了一声。
“很多人学了十年，也未必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他合上笔记，呼吸已经比刚才急促一些。
医生想要提醒，林原却抬手制止。
“最后一项。”
他看向黎诺，目光中透出少见的期待。
“孩子，让我看你的精神力。”
黎诺没有立刻答应。
精神力纯度是她目前最大的秘密。即使病房已经关闭记录设备，释放精神力仍可能被生命维持系统捕捉。
程屿看出她的顾虑，主动调出设备设置。
“保密协议生效后，所有精神力数据只在本地显示，不会上传。会面结束，由您亲自决定是否保留。”
陆司羽也从外侧看向她。
他没有替她做决定。
黎诺确认过系统权限，才把手放在病床边缘。
“我只能释放一点。”
“足够了。”
她闭上眼，将精神力缓缓放开。
那股力量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高阶精神力常见的压迫感。它从她身边散开，像温水流过房间，轻轻碰触每一个人的精神海。
病房内原本规律鸣响的监测设备，接连出现变化。
精神力波动值开始下降。
林原的心率从九十二降到八十一，呼吸频率也逐渐平稳。就连长期依靠药物维持的神经活跃曲线，都出现了柔和的上扬。
两名医生同时看向屏幕，神情难掩震动。
他们已经见过银叶花茶的治疗效果。
可黎诺本人释放的精神力，比经过花茶保存和传递的共振因子更加直接，也更加纯净。
没有任何排异。
林原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答案。
他研究精神力六十年，接触过无数高阶精神力者。等级越高，力量通常越强，可其中混杂的攻击倾向和精神污染也会越明显。
黎诺的精神力不同。
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可以进入衰败的精神海，又不会造成新的负担。
过了片刻，老人重新睁开眼。
他的眼中竟浮起一层泪光。
“像水一样纯净……”
林原握住黎诺的手，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清楚传到了病房每个角落。
“我研究了一辈子精神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黎诺收回力量，监测仪器仍保持着前所未有的稳定。
林原看着她，眼里的激动逐渐变成一种近乎郑重的珍惜。
“孩子，你是上天送给这个时代的礼物。”
黎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小听到最多的评价，是平庸、迟钝、精神力发育不全。来到废土星后，这份曾被所有人忽视的力量，才一点点显露出真正价值。
可林原很快收起笑容。
他握着黎诺的手，神色严肃下来。
“但你要小心。”
老人一字一句地提醒她。
“如果有人知道你的精神力就是银叶草存活的关键，你会变成所有人争抢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