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羽看了黎诺片刻,伸向军用终端的手收了回来。
“好。”
他没有追问她准备怎么做,也没有坚持把法务团队塞给她,只让副官开放飞船上的独立数据室。
“里面的线路经过加密,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调用。”
黎诺点头,“谢谢。”
她带上离线数据板,起身进入隔壁舱室。
舱门关闭后,陆司羽才打开纪家提交的证据目录。
所谓培养记录,大部分来自黎诺成年前。
有纪家为子女统一购买的基础课程,有家族医疗中心保留的基因检测,也有几张她曾在家庭实验室附近出现的影像。
纪家甚至提交了一份园艺课程付款记录。
那门课程持续三个月,是纪家为纪婉柔请的私人教师。黎诺只在最后两节课被允许旁听,如今却成了纪家培养她植物研究能力的证据。
副官看完都沉默了一阵。
“这些东西能被采纳吗?”
“不能。”
陆司羽把目录关掉,“但他们会用来拖时间。”
数据室内,黎诺已经打开自己的个人存储库。
她没有先写答辩,而是调出了来到S7829号星第一天的记录。
那时她用的还是破旧二手光脑,存储空间很小。许多资料没能上传云端,只保存在本地芯片和纸质笔记中。
第一份文件,是她流放当日记录的物资清单。
半袋发霉的营养粉,一只变形铁锅,一把缺口菜刀,三升过滤水。
此后每一天,她都有记录。
最初是为了活下去。
废土上的东西充满辐射,她必须记住哪些根茎能吃,哪些变异果实加热后会产生毒素。种下第一批叶菜后,她又开始记录土壤酸度和浇水量。
这些笔记谈不上专业,甚至有些凌乱。
可日期、地点和原始影像都很完整。
黎诺按时间顺序,将它们一份份整理出来。
她找到银叶草种子的那天,记录上写着“未知种子,外壳银灰,浸泡后未膨胀”。
母株发芽那天,她画了一张很小的叶片轮廓,旁边标注了辐射值。
第一次释放精神力后,叶片出现荧光。她连续观察六小时,把每次光线变化都记在纸上。
移栽失败、精神力覆盖范围测试、花期观察、共振因子活性变化,也都有对应数据。
后来条件变好,记录逐渐专业。
训练舱每天生成的精神力波形,温室系统每小时上传的环境数值,还有她与苏氏医疗、齐教授团队往来的实验邮件,构成了一条完整证据链。
每一份记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银叶草从种子到开花的全部研究,发生在S7829号星。
纪家没有参与。
黎诺被流放之前,甚至不知道银叶草的存在。
她花了四十分钟整理时间线,又用一个小时匹配原始数据的电子签名。
最后二十分钟,她补充了三份证明材料。
第一份是她在纪家期间的课程记录,里面没有植物学、精神力研究或古植物复育相关内容。
第二份是流放前的个人终端搜索历史。银叶草三个字,第一次出现是在母株被直播间观众认出的那天。
第三份则是最高法院此前公开的判决。
判决明确认定,纪家长期隐瞒真实亲缘关系,伪造基因报告,并通过非法手段使黎诺遭到流放。
纪家口中的十八年培养,本身就建立在身份侵占之上。
两个小时后,一份九百多页的证据文件生成完毕。
黎诺从第一页检查到最后,没有遗漏任何原始编号。
她随后联系了苏漫漫为她聘请的法律顾问。
通讯接通时,对方显然正在等她。
“黎女士,我已经看过起诉书。纪家的主张缺乏依据,但他们准备了大量家庭支出记录,可能会把案件引向养育贡献认定。”
“我发你一份文件。”
黎诺将证据包传入专线,“所有数据都有原始电子签名。纸质记录的原件在S7829号星,可以申请远程司法鉴定。”
法律顾问接收文件后,起初还在说话,看到目录便安静下来。
九百多页资料按日期排列,从废土种植到精神力训练,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完整记录。
他快速翻过几页,呼吸都重了些。
“这些全是你自己整理的?”
“嗯。”
“用了多久?”
“两个小时。”
法律顾问看向她的眼神明显变了。
研究成果归属案件最难处理的就是贡献证明。许多学者重视实验,却不习惯保存全过程记录,一旦发生争议,很难还原每个阶段。
黎诺的资料却严密得惊人。
她在最困难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每天记录的习惯。那些看似普通的种植笔记,如今成了纪家无法推翻的铁证。
“仅凭这份文件,就足以证明银叶草研究的独立性。”
法律顾问继续往后翻,“你流放前从未检索过银叶草,纪家很难再声称为你提供了前期研究基础。”
“以此为核心证据提交法庭。”
“明白。我会申请尽快审理,同时反对纪家的资料保全请求。”
黎诺却没有结束通讯。
“另外,提出反诉。”
法律顾问动作一停,“反诉什么?”
“纪家伪造亲缘关系,非法占有我的身份十八年,并以错误身份记录影响我的教育和公民权益。”
她把最高法院的判决单独调出。
过去的案件重点是非法流放与证据伪造,身份被替换造成的长期损害并未进行民事追偿。
纪家如今主动提起诉讼,反复强调那十八年的养育关系,正好把这段历史重新摆上了法庭。
他们想用十八年换取银叶草。
黎诺便让他们为这十八年付出代价。
法律顾问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身份侵权、教育资源差别分配、精神损害,还有因错误档案造成的职业损失,都可以纳入赔偿范围。”
“还有我被流放期间的损失。”
“那部分已有刑事判决支持,反诉胜算很大。”
法律顾问打开新文件,“纪家大概没想到你会在知识产权案件里追究身份侵占。他们主动提交的家庭记录,反而能够证明你与纪婉柔长期受到差别对待。”
黎诺语气平静,“全部用上。”
通讯结束后,她把纸质笔记的远程鉴定权限发给芽芽,又通知苏漫漫暂时不要回应纪家的公开言论。
证据已经足够。
与其在星网上争论,不如让判决书说话。
另一边,纪家很快收到反诉通知。
纪父看见“非法占有身份十八年”几个字,手里的杯子砸在桌上。
“她凭什么反诉?”
首席律师压着火气,“我早就提醒过您,重新强调养育关系,会给她追究身份侵权的机会。”
“我们养了她十八年,她还要纪家赔钱?”
“最高法院认定纪家明知抱错仍隐瞒事实。法律上,那不属于善意抚养。”
律师翻开黎诺提交的证据目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保留了完整研究记录。纪家的园艺课程、家庭实验室和基因档案,都无法证明对银叶草项目有实际贡献。”
“她一个人在垃圾星,哪来的完整记录?”
“原始电子签名无法伪造。”
律师把文件推过去,“最早的笔记形成于她获得银叶草种子之前。除非纪家能证明参与了S7829号星的研究,否则这个案子赢不了。”
纪父没有说话。
书房外又传来纪婉柔砸东西的声音,他却像是没听见,只盯着那份反诉通知。
他们本想用法律逼黎诺低头。
黎诺却顺着他们打开的门,把纪家重新拖回了十八年前。
飞船的数据室内,黎诺提交完最后一份授权,才回到座位。
陆司羽全程没有询问进度。
他只是等她坐稳,将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递到她手边。
“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