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变成所有人争抢的对象。”
林原说完这句话，搭在黎诺手背上的指骨微微用力。
老人刚恢复不久，力气并不大。可那份重量透过皮肤落下来，压得病床边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黎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赵铭已经离开团队。”
她来中央医院前看过人员调整名单，也知道林原清退赵铭的原因。所有保密项目权限均已收回，连医院探视资格都被取消。
“权限可以收回，记忆收不回来。”
林原缓慢松开手，示意程屿把床头调高。
机械支架发出低微的运转声。老人靠稳后，胸口起伏了几次，才继续说道：“他接触过我的治疗曲线，也参与过银叶花茶的前期分析。那些数据单独看，推不出完整答案，可他在这个领域研究了二十多年。”
黎诺将离线数据板扣在腿上。
“他知道银叶草依赖特殊精神力。”
“至少猜到了。”
林原的视线落向屏幕上那条近乎毫无毛刺的精神力曲，“一株灭绝三千年的植物，为什么偏偏在你手里复苏？共振因子为什么带有清晰的人类精神力特征？只要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方向便不会错。”
屏幕冷光映在老人消瘦的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
林原研究精神力六十年，太清楚一条正确方向能让人少走多少弯路。
赵铭带不走完整数据，却带走了最重要的钥匙。
黎诺指腹擦过数据板边缘，护手霜残留的草木气息极淡，混在病房消毒剂的冷涩味中。
“他会把消息卖出去？”
“他隐瞒四千多万星币的商业款项，已经做出了选择。”
林原没有替跟随自己二十三年的学生遮掩。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疲惫更重，目光仍保持清明。
“黎诺，银叶草的秘密藏不了太久。你要做的，也不能只是把它藏起来。”
这句话让黎诺停下了摩挲数据板的动作。
旁边的程屿打开一只黑色密封盒，从中取出巴掌大的透明薄片。薄片边缘破损严重，中间布满褐色斑痕，像一片被火燎过的旧叶。
“这是古文献残片的数字影像。”
随着投影启动，放大后的残片悬浮在病床上方。
模糊字迹被修复系统逐层增强，几行残缺文字显露出来。
【古地球第七纪元……生物工程档案……】
【精神污染……净化项目……】
【实验植株编号……净心草……】
最后一行旁边，还残留着半幅植物形态图。
黎诺身体向前倾了几厘米。
图像缺了近三分之一，叶片轮廓却十分特殊。狭长叶面向两侧舒展，叶脉呈放射状延伸，顶端还有一簇细小的钟形花苞。
她每天都在温室里照料银叶草，对每一片新叶的变化都熟悉到了极点。
“叶缘有双层锯齿。”
黎诺抬手放大图像，指尖停在残缺叶片的边缘，“银叶草幼生期也有，进入稳定期后外层锯齿会退化。这里的花萼是六瓣，开花顺序也一样。”
程屿呼吸一滞，立即调出银叶草的实拍资料。
两幅图在半空重叠。
修复影像残缺模糊，轮廓却与银叶草的成熟植株高度吻合。尤其是根系上那三个囊状结构，位置分毫不差！
“真的是同一种植物？！”
一名医生脱口而出，手里的监测板差点撞上床栏。
林原看着重合图像，眼里浮出研究者才懂的灼热光芒。
“我第一次看到银叶草资料时，就想到了这块残片。”
他让程屿调出另一组频谱。
两条波形曲线在空中缓慢展开，一条来自银叶草，另一条来自人类精神海基底数据。
峰值、间距、振幅。
完全重叠。
黎诺盯着曲线看了几秒，背脊一点点挺直。
“自然进化很难产生这种结果。”
“按照现有概率模型，可能性低于十亿亿分之一。”林原用枯瘦的手指点向重合处，“银叶草的共振频率，与人类精神海的基底频率完全一致。它像一把提前测量过锁芯的钥匙。”
设备运转的轻响钻入耳膜。
某个横跨三千年的真相，正透过一片烧毁的文献残片，露出冰山一角。
净心草。
古地球第七纪元生物工程档案。
精神污染净化项目。
黎诺看向影像中那株熟悉的植物，“银叶草可能经过人工培育，专门用于净化精神海。”
“这也是我的判断。”
林原喉间带着轻微沙哑，“古地球后期发生过什么，我们掌握的资料很少。第七纪元的大量档案毁于迁徙，这块残片也是四十年前从一艘旧时代遗迹舰里找到的。”
他研究过残片多年。
可净心草没有完整基因样本，也没有任何存活记录。学术界一直把它当成失败项目，甚至有人认为，图上的植物只是一种概念模型。
直到银叶草在黎诺手中重新发芽。
“它等了三千年。”林原望着那株植物影像，“或许也等了你三千年。”
黎诺没有被这句话冲昏头脑。
她迅速调出自己的种植笔记，在最新一页写下“净心草”三个字，又在后面列出残片编号和频谱对比结果。
“这份残片可以公开吗？”
“原始影像归古地球档案库所有，学术引用不受限制。”
林原看着她落笔，唇角有了些许笑纹，“你已经想到下一步了？”
“建立研究档案，申请项目编号。”
“还不够。”
老人抬手关掉植物投影，只留下那两条完全重合的波形，“赵铭手里的信息，足够让有心人抢先提出研究假设。一旦他们先发表文章，哪怕拿不到银叶草，也能围绕你的成果搭建外围专利。”
黎诺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们可以抢研究方向。”
“还可以用大量低质量论文稀释你的贡献。”
林原说话速度很慢，内容却一句比一句锋利，“科研主导权不会因为你培育出了银叶草，永远停在你手里。成果越大，想分走署名的人越多。”
病床旁的生命维持线路随着老人动作轻轻晃动。
“尽快发表系列论文。”
林原的指节敲在数据板上，“从古地球溯源、共振频率、培育条件到精神力净化机制，逐层建立引用壁垒。让任何研究银叶草的人，都绕不开你的名字、你的数据和你的授权。”
这不是一篇论文。
这是一堵由学术成果、原始数据和知识产权共同筑成的高墙！
黎诺看着林原，终于明白他为何一定要在会面时谈这些。
老人把毕生经验里最锋利的一部分，直接递到了她手上。
“您愿意指导我吗？”
“我已经让程屿整理资料库。”
林原向外侧看了一眼。程屿立刻将六十年的研究目录投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编号向下延伸，几乎看不到尽头。
“你拥有我的全部学术授权。”老人语气郑重，“我剩下的时间不多，能替你挡住一部分人，也能教你怎么把路铺稳。”
黎诺掌心压住笔记本，纸页边缘硌着皮肤。
“第一篇论文，做银叶草的古地球溯源。”
她翻到新页，快速写下标题框架，“以净心草残片为起点，对比叶片形态、根系结构和共振频谱，再对现存银叶草做年代遗传回溯。”
林原眼里的笑意更深。
“很好。”
短短两个字落下，老人胸腔里却滚过一阵沉闷杂音。
起初只是一声低咳。
紧接着，那声音像被撕裂般撞出喉咙。林原弯下身体，连接在胸前的线路剧烈抖动，苍白皮肤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滴——！
尖锐警报刺穿病房，监测屏上的绿色曲线成片翻红！
“精神力波动失控！数值还在上升！”
医生扑向生命维持系统，程屿手里的资料板砸在地上。
林原的手臂从床边滑落，指尖痉挛着蜷起。黎诺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靠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