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开始泛白。
晨光漫上博斯的屋顶和街面,也漫上那些尚未凝固的血迹。
军营操场。
钟途坐在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左手夹着根没点的烟。
四周全是匆忙的脚步——扛枪的,搬弹药的,啃干粮的,走路都带风。
所有人脸上还挂着杀红眼后的亢奋。
只有钟途是静的。
他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搓了两下。
拿下博斯,仅仅是踹开了门。
两千人吞了一座两三万白人的城。
人数比一比十四。
援军最快今天傍晚才到。
这中间十几个小时,稍有差池,翻盘的就不是他。
历史上太多起义,打下来容易,第二天就散了——散于内乱,散于抢劫,散于军纪崩塌。
他不能让这一幕重演。
“苏文轩。”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杂音。
“在!”
苏文轩几乎是跑着来的。手里攥着一本从总督府抄来的账册,铅笔别在耳后,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钟途视线没动,命令直接从嘴里蹦出来。
“所有军械库、粮仓、码头仓库,贴封条,上双岗。”
“主力进城前,暂时不清点,原地封存。”
苏文轩笔尖在纸上飞划,一个字没问。
他懂。
两千人刚杀红了眼,肾上腺素顶在脑门上。此刻若敞开仓库论功行赏,起义就变抢劫。
军心散得比沙子还快。
“还有一事。”苏文轩记完,主动递上一个牛皮封套,“钟哥,总督府翻到的。”
“电报密码本。博斯跟东海岸总督府的通讯密钥,全在里面。”
钟途接过来,翻了一页,合上塞进怀里。
“好东西。去办。”
苏文轩转身就走。
钟途站起身,对身旁一个候命的弟兄招了招手。
“去火车站。昨晚坐来的矿车调头,站里所有能动的车头、车厢,全部开回七标段。”
“接李书堂和那一万弟兄进城。”
他停了一瞬,补了两个字。
“要快。”
那人领命,撒腿就跑。
铁路是博斯的血管。现在这根血管必须为他输送最庞大的血液。
赵虎走过来了。
身上的血干成暗褐色,腰间短斧上还挂着暗红的碎渣,走起路来一股没散尽的煞气。
“钟哥,营地清干净了。弟兄们等着,下一步干啥?”
“去港口。”
钟途说。
“找一个叫陈铁的人,码头华工的头。跟他说,我让你去的,让他立刻来见我。”
赵虎愣了一下。
港口是石勇的地盘,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
但他一个字没多问,转身大步离去。
——陈铁。
钟途三年前亲手埋进博斯港的一颗钉子。
昨夜举事太急,来不及通知任何城内暗线。
但他不急。
这种人,只要听到枪声,就明白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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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小时后,赵虎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肩宽得像一扇门,两条胳膊把工装袖子撑得快要爆开。古铜色的皮肤,是海风和烈日长年累月烙下的。
他看到钟途的瞬间,脚步猛地钉住。
两人隔着十几步,目光在空中撞上。
下一刻,陈铁大步上前,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冲钟途重重一躬。
“钟哥。”
只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哭。眼眶红得要滴血,嘴唇被牙齿咬得泛白。
昨夜枪炮声炸响的时候,两千多码头苦力被堵在工棚里。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撬棍,准备拼命。
直到石勇的人冲进工棚,火把照亮一张张黄皮肤的脸、照亮那些缴获来的戴英步枪——
他就全明白了。
钟哥动手了。
等了三年,变天了。
“起来。”
钟途伸手按住他的肩。没有叙旧,没有感慨。
“城里一万华人,你手下能立刻拉出多少?”
陈铁狠狠抹了把脸,声音瞬间稳如磐石。
“码头两千三百号弟兄,全是我带着扛活的。钟哥一声令下,全到。”
“好。”
钟途拉着他走到摊开的城区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
“第一,城郊钢厂、铁厂、机修厂——派人围死,不准任何人进出。里面的机器,一颗螺丝都不能坏。”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那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比枪重要。”
陈铁点头,把位置死死刻进脑子。
“第二,码头所有仓库货场,跟苏文轩的人对接,上双岗,封账目。”
“第三——”
钟途目光直视陈铁。
“弟兄们从半夜杀到现在,一口热的没吃上。你立刻组织人,生火做饭。”
“大锅饭,敞开了煮。煮好了送到每个路口、哨卡、巡逻队手里。让弟兄们轮着吃口热的。”
陈铁胸膛一挺,重重点头。
“钟哥放心!码头上煤炭、铁锅管够!一个小时,饭保证送到!”
他转身就走,虎虎生风。
二十分钟后,码头方向,十几道炊烟笔直地刺进天空。
热粥的香气,掺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街巷弥漫开来。
它飘过紧闭的门窗,飘过无数双在窗帘后窥探的、惊恐的白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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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透了。
麻烦跟着光一块儿来的。
东街路口。
一伙白人商人驾着马车直冲路障,猎枪对着哨兵就开火。
哨兵躲过第一枪,第二枪没等他们打出来——路障后面八支步枪同时响了。
带头的胖商人从车板上栽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血溅了半条街。
剩下的扔了枪,全趴在地上。
绑。
市政厅西巷,更阴。
一栋洋楼二楼窗户突然射出一发冷枪,“啪”地打在巡逻队员肩膀上,人栽进路边水沟。
马刀恰好带队路过。
他头都没抬,手一指那扇窗。
“破门。”
三个弟兄踹开楼门冲上去。两声闷响,一声惨叫。
然后安静了。
马刀走过去看了一眼,扭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抬走。活的那个捆了。”
语气跟吩咐清扫垃圾没什么区别。
港口那边更热闹。
二十多个白人船长和水手抱成团冲卡,嚷嚷着要登船。陈铁的人拿扁担和撬棍挡在前面。
对方仗着人多,推搡着往前硬挤。
带头一个红脸船长挥拳砸在一个华工脸上。
陈铁从后面走出来。
一撬棍抡在红脸船长膝盖上。
“咔。”
骨头碎的声音很清脆。
红脸船长跪下去,嚎叫声还没冲出嗓子,第二棍已经抡在另一个动手的水手太阳穴上。
四个带头的,一个没站住。
剩下的全老实了。
消息一条一条汇到军营。
钟途听着,脸上毫无波澜。
杀鸡儆猴。
两三万白人里头,总有不信邪的。那就让他们试。
看见血,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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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弟兄从外面疯跑进来。
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股狰狞的兴奋。
“钟哥!林哥那边来报信了!”
“找到亨利·肖了!”
钟途的目光瞬间凝成一点。
“在哪?”
“富人区最大的庄园!林哥的人摸过去看见了——亨利·肖就在里头,身边二三十个带枪的保镖!”
弟兄喘了口粗气,继续道:
“而且庄园一楼廊柱上绑着好几个咱们华人仆役。明显是拿这些人当挡箭牌!他还说里面有我们的人,现在林哥都不敢轻举妄动。”
操场上嗡一下炸了。
亨利·肖。
西澳铁路总监。
那个昨天下午坐火车来敲打他,安排今早十点“开会”的人。
鸿门宴的主谋。要把所有华人头目聚而歼之的刽子手。
钟途捏着烟卷的手指微微发抖,心里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小陈。
他强行稳定心神,下令道:
“传我命令。”
“告诉林铁柱——给我把人先围死。不准强攻。”
“我亲自过去。”
赵虎在旁边听得双眼冒火,短斧已经握在手里。
“钟哥!我跟你去!那条老狗,我非亲手剁了他不可!”
“跟着。”
钟途看了他一眼。
“带五十个枪法最准的弟兄。”
他迈步走出操场。
身后,十几道炊烟在晨光里升腾。
热粥的香气和淡淡的血腥气搅在一起,灌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