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雪站在偏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微笑她在铜镜前练过很多遍——嘴角弯起的弧度不能太大,显得殷勤;不能太小,显得冷淡。要刚刚好,才能像一个温柔的侧妃,来看望府里新册封的四小姐。
她是墨文玦的侧妃,进府六年了。
六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事,学会在凤玉瑶面前低眉顺眼,学会在墨文玦面前温柔体贴,学会在墨时砚面前不卑不亢,学会在墨灵月面前亲切随和,学会在墨景浩面前宽容大度。她学会了在辰王府生存的所有技巧。
但她没有学会一件事——怎么让墨文玦多看她一眼。
六年了,墨文玦对她总是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但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府里的花瓶没什么两样。
她试过很多办法——亲手做羹汤送到书房,他说“放那儿吧”;在他回府时在门口等他,他点一下头就从她身边走过去;夜里让丫鬟去请他,他让丫鬟带回来一句“王爷说今日公务繁忙”。
她试了六年,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后来她终于明白,墨文玦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那个位置有人了,凤玉瑶坐在那里,坐得稳稳的,她争取不来。
所以当云果果出现的时候,秦梦雪看见了一扇窗。
这个被凤玉瑶捡回来的野孩子,莫名其妙成了王府的四小姐,又莫名其妙被圣旨写进了族谱里。
所有人都喜欢她——凤玉瑶把她当亲女儿,墨文玦把她抱到膝盖上,墨时砚为她动刀,墨灵月为她攒零嘴,墨景浩跟她组成捣蛋二人组。连宋伯的胡子都被她编成六股辫还乐呵呵的。
如果她也能让云果果喜欢上自己——那墨文玦看她的眼神,会不会多停留一瞬?
秦梦雪整了整衣襟跨进偏院的门。
云果果正蹲在花圃边上跟一株月季说话。
“泥今天开鸟三朵发发,比昨天还多一朵发发腻。系叭系因为窝昨天给泥多浇水鸟啦?”
月季在微风中晃了晃,似乎是在回应着。。
“行叭,辣窝明天再给泥多浇一点,但系叭能太多鸟,太多水鸟根会烂滴腻,大锅锅告诉窝滴。”
“果果。”
秦梦雪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云果果抬起头看着她,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
“泥系谁呀?”
秦梦雪的微笑僵了一瞬,她在辰王府住了六年,这位四小姐来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她是谁。
“我是你二娘,你父王的侧妃,我姓秦。”
“二凉?”
云果果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摇头。
“叭对,窝米有二凉,窝只有凉亲腻。”
秦梦雪脸上的微笑又僵住了。她很快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她蹲了下来把桂花糕递到云果果面前。“二娘给你做了桂花糕,特意加了蜂蜜的,你尝尝。”
云果果低头瞅一眼那碟桂花糕,糕体雪白,切得方方正正,表面撒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确实加了蜂蜜,闻起来甜丝丝的。但她没有接过来。
“谢谢泥腻,但系老刘伯伯已经给窝蒸鸟桂花糕,李嬷嬷给窝做鸟蛋蛋羹,月姐姐也给窝次鸟零嘴,窝滴肚几装叭下滴啦。”
秦梦雪的手僵停在半空中,她深吸一口气,把桂花糕放在花圃边上。
“那你先留着,你想吃的时候再吃。”她秦梦雪顿了顿。
“果果,二娘以前没来看你,是二娘不对,以后二娘天天来看你,好不好?”
云果果歪着脑袋瞧着她,那眼神不像两岁半的孩子的眼神——秦梦雪说不上来,就觉得那双眼睛仿佛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一样。
“泥为神马要天天来康窝腻?”
“因为二娘喜欢你呀。”
“可系泥刚才说泥系二娘滴时候,泥滴心跳快鸟一下下咧。”
秦梦雪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窝听得见腻,泥滴心跳,从一开始就比正常银快鸟一点点腻,系紧张滴辣种,叭系开心滴辣种咧。”
她从花圃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泥叭系真心滴,泥系有别滴目滴咧。”
秦梦雪蹲在原地,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指节发白。
她活了二十六年,在后宅里周旋了六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拆穿过她,也没有人能拆穿她。
她练了六年的微笑和温柔,早就把真实的表情盖得严严实实,但心跳却是盖不住的。
如今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她说她听见了她的心跳。
云果果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二凉。”
秦梦雪抬起头。
“窝虽然叭寄道泥有神马目滴,但系窝还系要谢谢泥滴桂花糕腻。而且系泥亲手做滴,老刘伯伯说过,亲手做糕糕给别银次滴银,心里多多少少,都系有一点真心滴腻。”
她顿了顿,继续说:“等泥心里面那一小点真心,变大一点点滴时候,窝再次泥做滴糕糕咧。”
云果果说完转身走了,小短腿迈过偏院的门槛,往花园那头跑去。两个小揪揪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
秦梦雪蹲在花圃边上,手里那碟桂花糕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糕体上,那几粒金黄色的桂花。
这碟桂花糕确实是她亲手做的,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整整一个时辰才做好的。
她确实是有目的,但她也是真的花了心思做的桂花糕。
六年了,她给墨文玦做过无数碗羹汤,没有一碗是他当着她的面吃完的,今天她给云果果做桂花糕,云果果也没有吃。
云果果说——“等泥心里面那一小点真心,变大一点点滴时候,窝再次泥做滴糕糕咧。”
她端起那碟凉透的桂花糕站起来,走出偏院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秦梦雪回到自己的院子,在窗下坐了很久。
丫鬟碧桃端着茶进来放在她手边,她也没动一下,碧桃又悄悄退出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给墨文玦做过六年羹汤,每一碗都是她亲手做的,从不假手于人。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多了,总有一天王爷会看见她的真心,可是墨文玦从来没有看见过。
今天云果果也没有吃她做的桂花糕,但云果果看见了她的那“一小点真心”。
“碧桃。”
碧桃快步走进来。
“奴婢在。”
“把柜子里那匹鹅黄色的云锦拿出来。”
碧桃愣了一下。
“侧妃,那是您从娘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拿出来吧。”
碧桃把云锦抱出来放在桌上,鹅黄色的云锦柔软得像一片云,表面织着暗纹的缠枝莲,在午后的光里若隐若现。
秦梦雪伸手摸了摸,她出嫁那年母亲把这匹云锦塞进她嫁妆里,说“留着给你以后的孩子做衣裳”。
六年了,墨文玦从来都有没碰过她,她哪里会有孩子。云锦一直压在箱底里,她舍不得用,也不知道给谁用。
“你去打听一下四小姐的身量。”
碧桃的眼睛亮了。
“侧妃,您是要——”
“给果果做衣裳,袖口绣上海棠花,跟大小姐绣的那件一样。”
碧桃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秦梦雪把云锦展开铺在桌面上,这料子真好,软得从指缝里往外滑。她拿起剪刀对着云锦比划了一下,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舍不得料子,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给人做衣裳,不是为了交换什么。
当天下午,秦梦雪又去了偏院,这次她没有带桂花糕,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带了针线和那匹鹅黄色的云锦。
云果果正蹲在池塘边跟锦鲤说话,看见她来,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她手里的料子。
“泥又来鸟啦。”
秦梦雪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果果,二娘想给你做件衣裳,你站过来,二娘量量你的身量。”
云果果看了看她手里的云锦,料子真的很好看,鹅黄色的,跟她今天穿的衣裳颜色差不多,但更亮更软,在阳光下像一小片会发光的云。
“介个系神马料几腻?”
“云锦,二娘从娘家带来的。”
“为神马想给窝做衣裳咧?”
秦梦雪穿好针线的手顿了顿。
“因为二娘想给你做。”
云果果歪着脑袋打量她一会,然后从池塘边站起来,走到秦梦雪面前张开双臂。
“辣泥量叭。”
秦梦雪拿起软尺量她的袖长、肩宽、裙长。
云果果乖乖站着,让她抬手就抬手,让她转身就转身。量到腰的时候秦梦雪的手碰到她肋下,她缩了一下脖子咯咯笑了起来。
“好痒腻。”
秦梦雪的手停了一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小孩子了。
云果果的腰软软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奶膘,温温热热的。
“别动哈,一会就量完了。”
云果果忍着痒站得直直的,但肩膀还在轻轻抖着。
秦梦雪量完最后一处把软尺收起来,云果果立刻弯下腰,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腰笑成一团。
“好痒好痒好痒!”
秦梦雪看着她蹲在地上,笑到打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云果果笑够了之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二凉,泥笑鸟啦。”
秦梦雪愣了。
“泥刚才笑滴时候,心跳系正常滴腻,叭紧张鸟啦。”
她歪着脑袋说道:
“泥应该要多笑一笑腻,好康咧。”
秦梦雪低下头继续整理针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
六年了,在这座王府里她笑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今天她笑了,她自己都没发觉,却被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看见了。
“果果,二娘明天还来。”
她把针线收进篮子里站起来。
“明天我来缝袖子。”
云果果点点头。
“好呀,明天窝在介里等泥腻。”
秦梦雪走出偏院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
碧桃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侧妃,四小姐收下了?”
“没有。”
“那您——”
“她让我明天再来。”
碧桃张了张嘴,她伺候秦梦雪六年,头一回看见自家主子,被人拒绝了还这么高兴。
第二天上午秦梦雪准时来了。带着针线篮子,里面除了云锦料子,还多了一小包松子糖。
云果果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看见她来,目光落在那个小纸包上。
“介个系神马咧?”
“这是松子糖,二娘自己做的。”
云果果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松子糖,每一颗都裹着糯米纸,透过半透明的纸,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糖体。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次!比月姐姐买滴还好次咧!”
秦梦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次不是紧张,是——高兴。
“真的好吃吗?”
“嗯!月姐姐买滴松几糖系脆脆滴,二娘做滴系软软滴,窝喜欢次软软滴糖。”
她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秦梦雪蹲下来从篮子里取出云锦料子,袖片已经裁好了,她昨天回去裁了一整个晚上,裁了拆拆了裁,反复了好几遍才裁出两片满意的。
她把袖片展开铺在膝盖上开始缝,云果果坐在美人靠上吃着松子糖,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时不时低头看看她的手。
“二凉,泥滴手好巧腻,针走得比青音姐姐滴还直腻。”
秦梦雪的手顿了顿。
“青音也给你做过衣裳?”
“嗯!青音姐姐给窝做鸟一件月白色滴寝衣,袖口也绣鸟发发,系小雏菊滴腻。”
秦梦雪低下头继续缝着衣裳,针脚走得更密更稳了。
云果果吃完第三颗松子糖,她舔了舔手指头,从美人靠上滑下来,走到秦梦雪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袖片。
“二凉,泥在袖口绣滴系神马咧?”
“海棠花。”
“跟月姐姐绣滴一样腻。”
秦梦雪的针停了一瞬。
“嗯,二娘听说你喜欢海棠花。”
云果果蹲下来小手按在她膝盖上。
“窝喜欢,但系二凉阔以绣别滴发发呀,月姐姐绣鸟海棠,二凉阔以绣泥寄几喜欢滴发发咧。”
秦梦雪低头看着云果果,她蹲在自己面前,小手按在自己膝盖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二凉喜欢神马发发咧?”
秦梦雪想了想。
“我喜欢玉兰。”
“辣二凉绣玉兰发发腻!窝也要二凉滴玉兰发发咧!”
“好,那我绣玉兰花。”
秦梦雪把已经绣了一半的海棠拆了,一针一针的拆得很慢,拆完了之后,她重新穿上一根白色的丝线,在袖口落下了第一针玉兰花。
云果果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阳光从廊檐下透进来,落在秦梦雪的手指上,落在云锦料子上,落在刚刚落下的那一针玉兰花上。
第三天秦梦雪来的时候,云果果正在给猫开会呢,八只猫正蹲在她面前排成了一排。她站在猫队前面小手叉着腰,正在布置今天的任务。
“今天滴任务系——帮二凉看着线团,叭要让它滚到地上去鸟。小橘负责主盯腻,小黑负责副盯腻,小发负责在角落里盯桌腻。剩下滴猫负责——负责在旁边看桌,叭要捣乱咧。”
猫们集体“喵”了一声。
秦梦雪站在院门口忍不住笑了。云果果看见她,朝她招手。
“二凉快来!窝给泥安排好鸟啦!”
秦梦雪走过去在廊下坐下,从篮子里取出云锦料子。
今天缝的是衣身,她把料子展开铺在膝盖上,线团放在旁边的美人靠上。
小橘立刻跳上来蹲在线团旁边,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圈住线团,眼睛死死盯着。
小黑蹲在小橘旁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小花蹲在角落里,眼睛眯成两条缝,但秦梦雪知道它在看着。
云果果搬了一只小杌子坐在她旁边,从小纸包里拿起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然后拿起另一颗举到秦梦雪嘴边。
“二凉也次糖,甜甜滴腻。”
秦梦雪低头看着那颗松子糖,小小的,还裹着糯米纸。她张开嘴接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自己做的松子糖,但她从来没有在这样被人喂着吃过。
“甜叭甜腻?”
“……甜。”
云果果满意了,又拿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两个人一个缝衣裳一个吃糖,安安静静的。线团在小橘的尾巴圈里纹丝不动,小黑竖着耳朵尽职尽责,小花在角落里半眯着眼睛。
阳光从廊檐下移过来,从秦梦雪的裙摆移到云果果的小杌子上,又从云果果的小杌子移到美人靠上的线团上。
“二凉。”
“嗯?”
“泥今天滴心跳系正常滴腻,跟凉亲一样,跟青音姐姐一样,跟李嬷嬷一样鸟。”
秦梦雪的针停住了。
“第一天来滴时候,泥滴心跳好快滴,系紧张滴快。第二天来滴时候,系一半快一半正常。今天——全部正常啦。”
云果果仰起头看着她,
“二凉,泥现在心里面那一小点真心,系叭系变大鸟啦?”
秦梦雪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上,阳光把她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嘴里含着松子糖,腮帮子鼓着,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
秦梦雪把针线放下,伸手把云果果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云果果没有挣扎,窝在她怀里,小手自然地攥着她的衣襟。
“二凉,泥滴心跳刚刚快鸟一下下,系开心滴那种快咧。”
秦梦雪把脸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嗯。二娘开心。”
云果果从她怀里仰起脸。
“那窝以后天天让二凉开心咧。”
秦梦雪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六年了,她在这座王府里做了六年侧妃,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开不开心。
今天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跟她说,要让她天天开心。
小橘的尾巴动了一下,线团从尾巴圈里滚出来。小黑立刻伸出一只爪子把线团按住。小花在角落里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
第五天,衣裳做好了。秦梦雪把成衣展开举在云果果面前——
鹅黄色的云锦襦裙,袖口绣着白玉兰,花瓣舒展,针脚细密,跟她第一天落下的那一针一样干净。
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珍珠,每一颗都是她从自己那条珍珠项链上拆下来的。裙子下摆绣着一圈缠枝莲,跟云锦本身的暗纹相呼应,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
云果果站在铜镜前面,秦梦雪蹲在她身后帮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小人——
鹅黄色的云锦在铜镜里泛着温润的光,袖口的白玉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领口的珍珠映着她的小脸。
“果果,衣裳好看吗?”
云果果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下摆的缠枝莲像活了一样在光里流动。
“好康,比凉亲给窝做滴那件还好康咧。”
秦梦雪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开心的那种。
云果果转过来仰头看着她。
“二凉,窝能抱抱泥吗?”
秦梦雪蹲下来,云果果扑进她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脸上蹭了蹭。
“谢谢二凉做滴衣裳,窝会好好穿滴。叭弄脏,叭弄破滴咧。”
秦梦雪抱着怀里这团软软的小东西,云果果的脸贴着她的脸,温温热热的,带着松子糖的甜味。
秦梦雪闭上眼睛,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她忍了六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忽然忍不住了。
“二凉,泥怎麻哭鸟啦。”
“……窝没有哭,这是汗。”
云果果从她怀里仰起脸,伸出小手去接她的眼泪。眼泪落在她手心里,温热的。
“二凉滴眼泪系甜滴,跟凉亲滴叭一样,凉亲滴眼泪系咸滴腻。”
秦梦雪破涕为笑。
“眼泪哪有甜的?”
“有滴呀,二凉滴泪就系甜滴腻,因为二凉系开心哭滴咧,开心滴眼泪系甜滴。”
秦梦雪把她抱得更紧了。她以前不知道自己开心的时候,会不会流眼泪,她从来不知道开心到哭是什么感觉,今天她知道了。
当天傍晚,墨文玦回府的时候,在回廊上碰见了秦梦雪。
秦梦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她刚从膳房出来,碗里原来装的是松子糖,已经全部送到偏院去了。
她看见墨文玦,脚步顿了一下,低头行礼。
“王爷。”
墨文玦点了一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果果的衣裳,是你做的?”
秦梦雪愣了。
“……是妾身做的。”
墨文玦沉默了一会。
“做的很好看。”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了,秦梦雪站在原地,手里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
六年了,墨文玦第一次夸她。不是因为她的羹汤,不是因为她的等候,不是因为她的温柔体贴。只是因为她给云果果做了一件衣裳。
她端着空碗站在回廊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碧桃从后面追上来。
“侧妃,您怎么站在这儿?王爷刚才跟您说话啦?”
秦梦雪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底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是松子糖化掉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练过很多遍的微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真心的笑了。
“碧桃。”
“奴婢在。”
“明天早上,去偏院给四小姐送早膳,我亲手做早膳给她。”
碧桃愣了一会,然后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
秦梦雪端着空碗继续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