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云果果是被一股花香熏醒的。
这股花香不是窗外月季的香味,也不是凤玉瑶妆台上的脂粉香味,是从她自己身上发出来的蓊香味道。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背——桂花香。又闻了闻胳膊——还是桂花香。
她把整条胳膊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
“阿嚏!”
凤玉瑶被惊醒了,看见云果果坐在床上,两只小手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闻着,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
“果果?”
“凉亲!窝滴手!窝滴手会开发发鸟腻!”
凤玉瑶坐了起来,拉过她的手仔细瞧着。手还是那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五根手指头像五颗小蚕豆一样,手心里躺着一朵花。
这朵花不是放在手心的,而是从手心里长出来的——花茎从掌心的皮肤里生出,纤细透明,像一缕凝固的金色光线,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嫩黄色的桂花。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凤玉瑶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带着桂花特有的甜香,那根从掌心里生出来的花茎微微颤动着,像在呼吸一样。
“果果,你这样疼不疼呀?”
“凉亲,窝叭疼滴,就系有点痒痒滴。”
云果果把另一只手也摊开,另一只手心里也长着一朵同样嫩黄的桂花,两朵桂花并排开在她两只手心里,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她把手举到眼前左看右看,然后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系寒月姑姑滴桂发,跟广寒宫里辣棵桂树一个味道滴腻。”
凤玉瑶想起她昨天说的梦——梦见寒月姑姑,梦见广寒宫,梦见桂花糕。
“果果,你是想寒月姑姑了吗?”
云果果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系想啦,但系窝米有故意开发发滴呀,窝就系——碎醒过来鸟,手心里就寄几开发发鸟腻。”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朵桂花,花瓣在她呼吸的气流里轻轻颤动。
“凉亲,介系叭系金丹碎片亮鸟以后,窝滴新本事咧?”
凤玉瑶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拿起旁边放着的衣裳给她穿上。
穿袖子的时候,云果果小心翼翼地把两只手举着,生怕碰坏了手心里的花。
凤玉瑶费了好大劲儿才帮她把衣裳穿好了。
“应该是的,果果的法力在慢慢回来了。”
云果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朵桂花。
“辣窝以后就阔以天天给凉亲开发发鸟,开在凉亲手心里面,凉亲喜欢神马发发咧?”
凤玉瑶考虑了一会。
“兰花。”
“好滴!窝给凉亲开兰发腻!”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使劲憋气,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手心里的桂花纹丝不动,还是桂花的模样,没有变成兰花。
她的小脸垮了。
“窝好像只能开桂发腻。”
凤玉瑶笑着把她抱起来。
“桂花也很好看的,娘亲也喜欢桂花。”
云果果把脸埋进她脖窝里。
“等窝法力再恢复一点点鸟,肯定能给凉亲开兰发滴。”
“好,娘亲等着。”
早膳的时候,云果果坐在高脚椅上,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手心里的花。
两朵桂花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晨露已经干了,但花香还在,跟膳房里飘出来的桂花糕味道混在一起。
墨景浩凑过来盯着那两朵从手心里长出来的花看了半天,伸手想摸一摸。
“果果,这是真花?还是假花?”
“真滴发发!三锅锅泥别碰!碰掉啦窝哭给泥康!”
墨景浩的手缩回去了。他趴在桌沿上近距离观察——花茎从皮肤里长出来,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像手心里本来就该长花似的。
“果果,你是怎么开出来的?”
“窝也叭知道呀,窝碎醒过来手心上就有发发鸟啦。”
“那疼不疼呀?”
“窝叭疼腻,就系有点痒咧。”
墨景浩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心摊在桌上。
“果果,给三哥哥也开一朵吧。”
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他。
“阔系……窝叭会腻,它寄几长粗来滴腻,叭系窝让它长滴咧。”
墨景浩有点遗憾地把手收回去了。
墨灵月走过来蹲在云果果旁边,从荷包里取出一小瓶花露。
“果果,把这个滴在花瓣上,花能开得更久一点。”
她用小银勺舀了一滴花露轻轻点在桂花花瓣上,花露渗了进去,花瓣的颜色立刻鲜亮了几分。
“谢谢月姐姐!”
云果果高兴地晃了晃手,桂花跟着晃了晃。
“月姐姐,泥喜欢神马发发腻?等窝法力恢复鸟再给泥开发发咧!”
墨灵月想了想,说道。
“我喜欢海棠花。”
“好滴!窝记住鸟啦!月姐姐——喜欢海棠发腻!”
墨时砚坐在对面,目光在那两朵桂花上停了一息,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墨文玦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云果果碗里。
“快吃饭,花要凉了。”
云果果低头一看,手心里的桂花确实有一朵的花瓣边缘开始卷了,颜色也从嫩黄变成浅褐。
她着急的赶紧把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
“父王,发发要谢鸟咧!怎麻办腻?”
墨文玦看了那朵花一眼。
“谢了就谢了吧,明天还会开新的花。”
云果果低头看着那朵正在枯萎的桂花,花瓣已经一片一片卷起来了,边缘变成褐色,慢慢缩成一团,最后从花茎上脱落掉在她手心里。
花茎也枯萎了,从透明的金色变成暗淡的灰色,然后化成一缕极淡的金光散了。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另一朵也跟着谢了,同样的过程——花瓣卷起、脱落、花茎化光、掌心干净如初。
云果果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愣了,过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墨文玦,眼睛红红的。
“父王,发发米有鸟咧。”
“明天还会开的。”
“真滴吗?”
“真的。”
她把空空的手心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窝明天开两朵,叭对,三朵,给凉亲一朵,给父王一朵,给月姐姐一朵。”
“恩,快吃饭。”
云果果重新拿起筷子。她吃得比平时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心,确认什么都没有了才继续吃,吃到一半又停下来。
“父王。”
“怎么了?”
“发发谢鸟窝有点难过腻,但系父王说发发明天还会开,窝就叭难过鸟腻。”
墨文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他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云果果碗里。
云果果蹲在花圃边上,手心里已经空了,还是时不时摊开手看一眼,青音蹲在旁边陪着她。
“青音姐姐,窝想再开一朵发发试试腻。”
她把手心摊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嘴抿着,腮帮子鼓起来——使劲。
手心微微发热,但不是早上那种痒痒的感觉。她睁开眼睛,手心还是空的。
“开叭粗来鸟。”她有点沮丧。
青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安慰的说道:
“四小姐,早上那两朵花,是你梦见寒月姑姑的时候开的,可能开花需要心里想着一个人才能开吧。”
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她不想桂花,不想兰花,不想海棠。她只想青音一个人。
她想起青音第一次来偏院时,被她倒挂在房梁上吓到的样子。想起青音被她骑着橘猫追蝴蝶时,追得满头汗的样子。想起青音蹲在花圃里,跟她一起搬蚯蚓,搬一条她搬一条,裙摆上全是泥的样子。
想起青音手臂上被树枝划出的红印子,她踮起脚尖举着桂花糕说,“青音姐姐次鸟就叭疼鸟啦”的样子。
想起青音手心里,那颗叫“小月亮”的石子,想起青音说“四小姐,你的法力一定会回来的”。的样子
手心开始有点痒痒的了,她睁开了眼睛。
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从掌心里长了出来。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花茎纤细透明,顶端的花苞慢慢绽开——洁白如雪,花蕊是一点极淡极淡的鹅黄。跟桂花不一样,这朵花没有香味,但在阳光下,花瓣边缘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
“青音姐姐,窝开粗来鸟,介系神马发发呀?”
青音低头看着那朵小白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四小姐第一天送给奴婢的那种花。”
云果果把花举到眼前仔细看,确实跟她压在枕头底下,送给青音的那朵一模一样。没有名字,没有香味,只有五片白花瓣和一点鹅黄花心。
“青音姐姐,它叫神马名字咧?”
青音想了想。
“就叫它果果花吧。”
云果果眼睛瞬间点亮了。
“果果发!窝寄几开滴发发!”
她把花举到青音面前。
“青音姐姐,介朵发发送泥,上次那朵蔫鸟啦,介朵系新鲜滴咧。”
青音双手接过那朵花,花茎离开云果果手心的那一刻微微一颤,但没有枯萎。它稳稳地待在青音手心里,花瓣舒展着,花心那点鹅黄在阳光下亮亮的。
云果果高兴地拍拍手,然后又摊开手心闭上眼睛。
这次她想的是李嬷嬷,李嬷嬷粗糙的手、李嬷嬷哼的江南小调、李嬷嬷说“老奴不累”时发红的眼眶、李嬷嬷把她抱在怀里时暖烘烘的体温。
手心又痒了,又一朵果果。
然后是墨灵月,墨灵月半夜提着食盒来找她、墨灵月把攒了两年的零嘴全部给她吃、墨灵月抱着她在老槐树底下看月亮、墨灵月说“你陪姐姐说说话就好了”。
手心又痒了。又一朵花出现在手心里。
然后是墨景浩。墨景浩挑战她爬树、墨景浩把自己的风筝送给她、墨景浩跟她组成捣蛋二人组、墨景浩说“捣蛋二人组”时红着耳朵尖的样子。
又一朵。
然后是墨时砚。墨时砚帮她找蚯蚓、墨时砚吃她夹的红烧肉、墨时砚把她的果果花放进笔洗里养着、墨时砚说“叭讨厌”时别过去的脸。
又一朵。
然后是墨文玦。墨文玦把她从屋顶上接住、墨文玦吃她夹的菜、墨文玦教她种花、墨文玦说“做叭好就找父王”、墨文玦把她抱到膝盖上让她亲在脸上。
又一朵。
云果果的手心里开满了果果花。一朵接一朵,她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摘一朵又开一朵,摘一朵又开一朵。白色的花瓣堆成一小堆,在阳光下泛着温温的金光。
青音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眼睛,心里想一个人手心就开一朵花,看着她把花摘下来轻轻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嘴角越翘越高。
开到第七朵的时候云果果停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堆白色的果果花,伸出小手指头一朵一朵地数着。
“凉亲、父王、大锅锅、月姐姐、三锅锅、李嬷嬷、青音姐姐。七朵发发,每个人都有腻。”
她把七朵花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然后捧着这排花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往正院跑。
“青音姐姐,窝去送发发咧!”
青音跟在她的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影子手里捧着一排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云果果送花的路线是经过精心规划的。
第一站去了凤仪院,凤玉瑶正坐在窗下绣花。云果果跑进去踮起脚尖把第一朵果果花放在她手心里。
“凉亲,介系窝自己开滴发发。它滴名字叫果果发。系窝用想凉亲滴心开粗来滴发发。”
凤玉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五片花瓣,鹅黄花心的小白花,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光。她放下绣帕把花别在衣襟上。
“好看吗?”
“凉亲好康!”
云果果满意地跑出去了。
云果果第二站去了书房。墨文玦在看公文,云果果推开门缝探进脑袋。
“父王,窝来给泥送发发腻。”
她跑到书案前,踮起脚尖把第二朵果果花放在公文上面,墨文玦低头看了看那朵压着军饷调配四个字的小白花,拿起来看了看,把它插在笔架最边上的孔里。跟那些毛笔站在一起。云果果高兴地跑了。
第三站去了演武场,墨时砚正在演武场里练刀,云果果蹲在演武场边上,一直等他的一套刀法全部练完,才跑过去把第三朵果果花举到他面前。
“大锅锅!介系送泥滴发发!”
墨时砚低头看着那朵小白花,汗从额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接过花。
“果果,上次那朵还没谢呢。”
“介朵系新滴发发!介系窝用想大锅锅滴心开粗来滴发发!”
”谢谢果果”。
墨时砚把花收进怀里贴身的暗袋中,拿起刀继续练着。云果果跑出老远后回头看了一眼,他那一刀劈得比刚才更用力。
第四站去了墨灵月的院子。墨灵月正在绣一方帕子,云果果跑进去,把第四朵果果花放在她的绣架上面。
“月姐姐!介系给泥滴发发!”
墨灵月放下针线拿起花别在发髻上,白花衬着乌黑的秀发,素净好看。
“果果,好看吗?”
“月姐姐最好康鸟!”
云果果满意地又跑了。
第五站去了墨景浩的院子,墨景浩在擦弹弓,云果果把第五朵果果花放在弹弓旁边。
“三锅锅,介系泥滴发发。”
墨景浩拿起花看了看。
“白色的花?”
“白滴发发好康!跟三锅锅滴心一样干净咧!”
墨景浩的脸红了,把花插在弹弓握把的麻绳缝隙里。
“……谢……谢谢果果了。”
“叭用谢腻!三锅锅系窝滴好朋友咧!”
第六站她去李嬷嬷的房间里,李嬷嬷正在叠衣裳,云果果把第六朵果果花举到她面前。
“李嬷嬷!介系给泥滴发发!”
李嬷嬷接过花时手还有点颤抖。
“老奴也有?”
“当然有腻!李嬷嬷也系窝滴银咧!”
李嬷嬷把花放在床头那只小瓷碟里——就是之前放那朵胡萝卜花的那只。
胡萝卜花早就蔫了,她把新的放进去旧的收进抽屉里。收得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第七站她已经跑回花园了,青音还站在原地等她,云果果踮起了脚尖,把最后一朵果果花别在青音衣襟上。
“青音姐姐,介朵系泥滴发发,早上辣朵桂发,系寒月姑姑滴味道腻,介朵果果花系青音姐姐滴味道咧。”
青音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小白花,花瓣微微卷着,花心一点鹅黄,跟她掌心里那颗叫“小月亮”的石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四小姐,奴婢的石子叫小月亮,这朵花叫什么?”
云果果歪着脑袋说道。“介叫小太阳。”
青音的眼泪掉下来了,云果果踮起脚尖伸着小手去擦了擦。
“青音姐姐叭哭腻,窝在介儿腻,窝滴发发也一直在滴咧。”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七朵果果花在风里轻轻颤动着,整座辰王府都迷蔓在花香里。
虽然这花其实没有香味,但所有人都闻到了花香。
午睡的时候,云果果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凤玉瑶在旁边陪着她。
“凉亲,窝今天开鸟好多好多发发。手心里开鸟,心里面也开鸟。以前窝也能开发发滴,手一挥整个蟠桃园滴发发都开鸟。但系那叭一样滴。
以前开花窝系用法力开,咻滴一下,就能开一大片发发,好看系好看,但系开完鸟就米有鸟腻。
今天开滴发发,窝系用想大家滴心一朵一朵慢慢开滴,开得叭多,但系每一朵发发都有名字咧。”
她把小手按在胸口金丹碎片的位置。
“凉亲,窝好像明白鸟,金丹碎片亮起来,叭系因为窝法力恢复鸟。辣系因为——窝心里装滴人越来越多鸟咧。”
凤玉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果果,你本来心里就装着很多人的,只是以前的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窝现在寄道啦,凉亲、父王、大锅锅、月姐姐、三锅锅、李嬷嬷、青音姐姐。七个人开七朵发发。”
她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停住了。
“叭对,还有宋爷爷滴,他滴胡几被窝编成五股辫,他都米有生气腻。还有老刘伯伯,他给窝蒸桂花糕次,会多加蜂蜜好次。还有小橘、小黑、小花,它们会陪窝开会,还有池塘里滴鱼鱼。它们跟窝说话滴,还有小鱼,爷爷——”
她数不过来了,手指头不够用。
凤玉瑶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数不过来就慢慢数,窝们有一辈子时间慢慢数的。”
云果果满意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凉亲,窝明天想给宋爷爷开发发,给老刘伯伯开发发,给小橘开发发,给鱼鱼开发发。”
“好。”
“但系窝手心里只能一朵一朵滴开腻,人太多鸟腻,窝开叭过来咧。”
“那就一天开一朵,今天开给谁,明天开给谁,排着队来。”
云果果认真地点点头。
“好滴,辣窝明天先开给宋爷爷腻,后天开给老刘伯伯,大后天开给小橘腻。”
她掰着手指头排好了未来三天的开花计划,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均匀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睡着之后,她的手心里又开了一朵果果花,花瓣在她睡梦中轻轻展开,五片白花瓣一点鹅黄花心。
凤玉瑶没有去摘它,让它就那么开在云果果手心里。
花瓣边缘的金光更亮了,一闪一闪的,就像云果果在梦里还在想着谁。
傍晚,池塘边。
云果果和墨景浩已经在这里蹲了好一会儿了,云果果手心里开着今天第八朵果果花了。
她本来是想留着明天给宋伯再开的,可刚才路过池塘边的时候,锦鲤们围过来亲她的手指头,她一高兴手心就痒了。决定把第八朵果果花送给鱼鱼们。
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撒进水里。锦鲤们涌上来用嘴巴接,白色的花瓣漂在水面上被鱼儿们推着打着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月亮。
“三锅锅,鱼鱼们说谢谢窝滴发发腻,它们说花花好好次,比老刘伯伯滴鱼食还要好次咧。”
“果果,鱼也能吃花吗?”
“是滴,三锅锅,鱼鱼能吃发发,但系银叭能次发发,三锅锅泥叭要次腻。”
“我才不吃花呢。”
云果果把最后一片花瓣撒进水里。第八朵果果花完整地送出去了,她的手心又空了。她看着空空的手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锅锅,窝今天开滴八朵发发,每一朵都用想大家滴心开粗来滴,但系窝米有给寄几开发发腻。”
她把手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
“窝叭寄道怎麻想窝寄几滴,窝要怎麻开寄几滴发发咧。”
墨景浩从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石子。是他从云果果窗台上那排“兵”里借来的。第二十七颗,只有米粒大小,他把石子放进云果果手心里。
“果果,你不用想自己,我们想你应该就能开了吧。”
云果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石子。温温的,还带着墨景浩的体温。她把手攥紧了,石子硌着掌心,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在跳动。
“三锅锅,泥系叭系窝最好滴朋友腻?”
墨景浩的下巴绷了一会儿。“……嗯。”
云果果开心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她把那颗石子小心地装进荷包里,跟老刘给的红枣放在一起。
夕阳照在池塘上,把水面染成金红色。那些被云果果撒下去的白花瓣漂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像一小片一小片还没升起来的月亮。锦鲤们在花瓣底下游来游去,时不时用嘴巴顶一下花瓣,让它在水面上转个圈。
夜里。云果果在凤玉瑶怀里睡着的时候,手心里又开了一朵果果花——云果果睡着以后它自己开出来的,凤玉瑶没有摘下来,让它在云果果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月光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那朵花在月光下微微发着金光,跟云果果胸口那枚金丹碎片的光芒一模一样。
窗外,花圃里的月季今天新开了好几朵——靠近宋伯院子方向开了一朵,靠近膳房方向开了一朵,假山上的猫洞里冒出一朵,池塘边的石缝里钻出一朵。都是小小的,五片花瓣一点鹅黄花心的果果花。
整个辰王府的角落里都在悄悄开着这种没有香味的小白花。
宋伯巡夜的时候,在回廊栏杆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朵,他蹲在地上瞧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颤了颤,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站起来继续巡夜,下巴上的五股辫在风里轻轻飘着,辫梢那朵红绳编的小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真的果果花。
老刘半夜起来发面,在灶台角上发现了一朵。他拿起来凑到灯下瞧了瞧,然后把它插在一个小瓷杯里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落在花瓣上,花瓣边缘的金光一闪一闪的。他继续揉面,揉得比平时更起劲。
小橘从猫洞里钻出来,背上沾着一朵果果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它自己也没发现。它蹲在屋脊上舔爪子,那朵花在它背上随着它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月光下的辰王府安安静静的。每个角落里都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每朵白花都泛着温温的金光。跟云果果手心里那朵一模一样,跟她胸口那枚碎片的光芒一模一样。
仙界广寒宫里,寒月仙子看着云果果窝在凤玉瑶怀里睡得香甜,手心里开着一朵小白花,胸口透出温温的金光。
整个辰王府的角落里都开着同样的花,在月光下星星点点地亮着,像地上的银河。
她站起来走到桂树底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用月光封着的桂花糕。
她用指尖在封着桂花糕的月光上轻轻一划,月光裂开一道细缝,她从整块桂花糕上掰下小小的一角,然后把月光重新封好。
那一小角桂花糕在她掌心里,凉凉的,甜甜的。她站起来走到广寒宫边缘往下看。人间在很远的下面,辰王府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