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灵月有一个秘密,闺房的红木柜子里,藏了整整两格零嘴——蜜渍梅子、糖霜核桃、桂花糕、松子糖、枣泥酥饼、玫瑰云片糕,还有一罐子从江南带回来的醉李,用蜜水泡着,封得严严实实,打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香。
墨灵月从出生起就是辰王府的唯一的嫡长女,上头有一个哥哥墨时砚,文武双全,少年老成,是墨文玦最得意的儿子。
下头有一个弟弟墨景浩,调皮捣蛋,上房揭瓦,是王府从前的“小魔王”。
她夹在中间,从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做她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礼,什么场合都端端正正的从不出错。
凤玉瑶说“月儿是最省心的”,墨文玦说“月儿懂事”。所有人都这么说,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懂事的孩子,有时候会孤单。
墨时砚比她大三岁,从小跟着墨文玦习武读书,姐弟俩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
墨景浩比她小三岁,倒是天天在府里疯跑,但他是男孩,玩的东西跟她不一样——他喜欢弹弓、木剑、上树掏鸟窝,她总不能提着裙子跟他一起爬树。所以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
柜子里的零嘴越攒越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等墨景浩哪天不疯跑了来找她玩,也许等墨时砚练完武有空跟她说说话,也许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直到那天,凤玉瑶抱着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跨进辰王府的大门。
那个小东西脑袋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软毛,趴在凤玉瑶肩上,眼睛闭着,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嘟囔着梦话:“太粗道君……泥滴胡几给窝等桌……”
墨灵月当时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等的人,好像来了。
墨灵月她一直在观察云果果,她发现这个小东西对甜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厨房老刘做的桂花糕她能连吃三块,吃得腮帮子鼓成两只小包子,嘴角沾满糕屑,还要伸出舌头去舔。
发现她喜欢小动物——院子里那只橘猫被她撸得生无可恋,但她一招手,橘猫还是乖乖过去。
发现她精力旺盛得惊人——从早到晚满王府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大人都追不上。还发现她叫人的方式很特别——。
夜里,等凤仪院那边的灯全熄了,墨灵月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光着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零嘴存货——蜜渍梅子装在小瓷罐里,糖霜核桃用油纸包着,桂花糕是今天新放的,松子糖用糯米纸裹好,枣泥酥饼叠了两层,玫瑰云片糕切得方方正正。
她每样取了一些,放进一个描金红漆食盒里。食盒是她专门腾出来的,刚好能装下够一个两岁半小娃娃吃的分量。提起食盒,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她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缩了缩脚趾但没有停。
经过回廊的时候绕过墨景浩白天玩丢的木剑,经过假山的时候看了一眼,云果果前天拔过草又放了蚯蚓的花圃——月季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绽放。
她站在凤仪院的院子里,窗户关着的,里面黑漆漆的。她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回去,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
云果果光着脚站在窗台上,穿着白色寝衣,头发乱得像炸了毛的小鸡崽。月光照在她脸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月姐姐!”她的声音压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窝就寄道泥会来腻!”
墨灵月愣住了。“你知道我要来?”
“嗯!窝闻到鸟啦!”
“……闻到?”鸟
云果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窝滴鼻几可灵咧,从泥粗房门滴时候窝就闻到啦——甜甜滴味道,往介边过来咧,所以窝就爬起来开窗户等泥鸟。”
她低头看了看墨灵月手里的食盒,眼睛弯成月牙,“泥带鸟好次滴给窝对叭对!”
墨灵月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准备了几天,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结果还没出门人家就闻到了。
“你下来,我给你带了吃的。”
“窝下叭去,窗户太高鸟咧。”
墨灵月看了看窗户的高度——确实太高了,她放下食盒张开双臂。
“你跳下来,姐姐接住你。”
云果果一点犹豫都没有,从窗台上往前一扑。
小小软软的一团落进墨灵月怀里,冲击力不大,一股子暖烘烘的奶香味扑面而来。墨灵月抱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低头一看——云果果光着两只小脚丫,脚底板上还沾着前天种花留下的泥印子,十根脚趾头像十颗小蚕豆,在她臂弯里翘了翘。
“月姐姐,”云果果搂着她的脖子,“泥系来找窝玩滴吗?”
“嗯,来找你玩。”
云果果把脸往墨灵月脖窝里一埋:“窝好开心咧。”
墨灵月抱着怀里这团软软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柜子里攒了两年的零嘴,值了。
两个人没有进屋,担心吵醒凤玉瑶。墨灵月抱着云果果走到凤仪院后面的小花园里,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云果果窝在她腿上,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崽,蜷成一团不动了。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墨灵月打开食盒,每样都取了一点,在食盒盖子上摆成小小的几堆。
云果果的眼睛瞪得溜圆。“哇——介么多好次滴!”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拿了一点。”
墨灵月拿起一颗松子糖送到她嘴边。
“先尝尝这个。”
云果果张嘴接住了,糖在嘴里滚了一圈,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甜!比金丹还甜咧!”
她又嚼了嚼,皱起小眉头认真品评。
“金丹滴甜系——咻——滴一下就米有鸟,介个糖滴甜系一层一层滴。”
墨灵月又拿起一片玫瑰云片糕递给她。
云果果接过来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发发滴味道腻。”咬了一口,眼睛又弯成月牙了。
“软软滴好像云朵!窝在天上滴时候揪过一朵玫瑰云次,跟介个味道差不多。但系天上滴云没有介个甜,月姐姐滴糕点比天上滴云还好次咧。”
墨灵月被她夸得脸微微红了。
她又拿起糖霜核桃递过去,云果果咬了一口,嘎嘣脆。
“介个好次!咬起来咔嚓咔嚓滴!窝喜欢腻!”
然后是枣泥酥饼。“唔——介个里面系甜甜酸酸滴,好次!”
最后是蜜渍梅子。
云果果咬了一小口,整张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噘得能挂油瓶。“好酸!酸死窝鸟啦!”
墨灵月忍不住笑出声来,云果果皱着脸把梅子咽下去,伸出舌头哈了两口气,然后抬头看着墨灵月的笑脸,自己也笑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挤在石凳上,头顶白花花的槐花一串一串垂下来,空气里飘着槐花清甜的香气,跟食盒里的零嘴味道混在一起。
云果果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月姐姐。”
“嗯?”
“泥为神马对窝介么好咧?”
墨灵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月光照着云果果的脸,她嘴角沾着糕屑,鼻尖上沾了一点糖霜,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整个墨灵月的倒影。
墨灵月拿起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糕屑。
“因为你是我妹妹呀。”
“就介样?”
“就这样。”
云果果歪着脑袋看她,伸出小手指头勾住墨灵月的手指。
“辣窝以后也对月姐姐好,窝现在法力叭够,叭能帮月姐姐开好多发发,等窝法力恢复鸟,窝要给月姐姐开一整个花园滴发发。比蟠桃园还要多滴发发,全系月姐姐喜欢滴颜色。”
墨灵月眼眶有点热,她把云果果往怀里抱了抱,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
“不用开花,你陪姐姐说说话就好了。”
“说话?窝最会说话滴啦!”
云果果立刻来劲了,从她怀里坐直。
“窝给月姐姐讲天上滴故事腻!讲老君爷爷滴胡几被窝揪光滴故事腻!讲青玄上仙滴西几被窝骑坏滴故事咧!讲太初道君骗窝下凡结果窝变成鱼滴故事咧!”
“好好好。”
云果果就开始讲了。从她怎么坐上老君的丹炉把丹炉坐炸了讲起,讲到她怎么把哮天撸秃了,讲到她怎么把风火轮踩坏了,讲到太初道君怎么笑眯眯地骗她说人间好玩。
她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着。讲到气愤处鼓起腮帮子像小河豚一样,,讲到得意处挺起小胸脯,讲到委屈处声音又闷闷的。
墨灵月时不时笑一声,时不时摸摸她的头,时不时递一块糕点到她嘴边。
她讲得手舞足蹈的时候差点从她腿上栽下去,墨灵月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抱回来。
月光慢慢移过槐树梢,食盒里的零嘴一点点少下去,云果果的肚皮也一点点鼓起来,故事讲到一半云果果忽然停了。
“月姐姐。”
“嗯?”
“泥系叭系很孤单腻?”
墨灵月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不是叫“孤单”。
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在房里绣花,绣着绣着抬头看窗外,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花开着,鸟叫着,什么都好,就是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窝看得出来咧。”
云果果把小手按在她手背上,她指尖上还沾着糖霜,黏黏的。
“以前窝有时候也会介样,大家都怕窝,叭敢跟窝玩,窝坐炸丹炉、烤焦蟠桃、撸秃哮天犬,都是因为——因为窝想让大家注意到窝,哪怕怕窝也好,总比叭理窝强咧。”
她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太初道君骗窝下凡,窝变成鸟鱼,连手都米有,只能在水缸里游来游去。那个时候窝才寄道,真正滴孤单叭系大家怕窝,是窝连让大家怕滴本事都米有鸟啦。”
墨灵月把她抱紧了。
“月姐姐,泥叭会孤单滴啦。”
云果果从她怀里挣出脑袋仰头看着她。
“因为窝来鸟腻,窝以后天天找月姐姐玩,天天跟月姐姐说话,天天次月姐姐滴糕糕,窝把月姐姐滴零嘴全部次光光,月姐姐就要叭停给窝攒新滴,就没空孤单鸟啦。”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把别人的零嘴吃光是天大的恩赐似的。
墨灵月眼眶红了。她摸了摸云果果的脸蛋,软得跟蒸鸡蛋羹似的。
“好,姐姐以后天天给你攒零嘴。”
“拉钩!”云果果伸出小手指头。
墨灵月也伸出小手指头,两根手指头勾在一起,在月光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墨灵月说道。
云果果跟着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叭许变!”
念完了又加了一句。“一百年叭够,要一万年腻。窝活得可长可长滴啦。”
墨灵月眼泪掉下来了,一颗眼泪落在云果果的手背上,云果果低头看了看那滴眼泪,突然举起手伸出舌头舔了舔。
“咸滴。”她认真地评价。
“月姐姐滴眼泪系咸滴,跟乌云滴味道一样,下次月姐姐哭滴时候,窝就叭次乌云鸟,次月姐姐滴眼泪腻。”
墨灵月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拿帕子擦眼泪。“眼泪不能吃。”
“为神马?”
“因为是咸的。”
“窝喜欢次咸滴呀,乌云也系咸滴,窝次过好几片滴腻。”
墨灵月把云果果抱起来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膝盖上,双手捧着她的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果果。”
“嗯?”
“谢谢你。”
云果果歪着脑袋。“谢窝神马?”
“谢谢你来到王府,谢谢你当我妹妹。”
“不用谢,系凉亲把窝带肥来滴腻,系凉亲让窝当月姐姐滴妹妹滴腻,月姐姐要谢谢凉亲。”
“娘亲要谢,你也要谢。”
“行叭,那月姐姐以后多给窝带好次滴,就当谢窝鸟啦。”
墨灵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小馋猫。”
“窝叭系小馋猫,窝系真神。”
云果果挺起小胸脯,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小肚皮,又补了一句,“系肚几有点大滴真神啦。”
夜深了。云果果窝在墨灵月怀里,眼皮开始打架了,嘴巴还在嘟囔。
“月姐姐。”
“嗯。”
“泥以后天天来找窝好叭好呀?”
“好。”
“叭要白天来咧。”
“为什么?”
“白天窝要陪凉亲、陪父王、陪大锅锅、陪三锅锅、陪小橘……窝忙叭过来咧。”
云果果说得好像自己是王府里最忙的人似的。
“晚上只有月姐姐和窝,窝阔以安安静静次月姐姐滴糕糕腻,月姐姐可以安安静静听窝讲故事咧。”
墨灵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好。以后每天晚上姐姐都来找你。”
“拉钩。”
两根手指头又勾在一起。
“月姐姐。”
“嗯?”
“窝今天真滴好开心咧。”
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窝之前开心滴时候系一个人开心,现在开心滴时候,有月姐姐陪着一起开心。月姐姐,泥寄道吗?一个人开心和有人一起开心,系完全叭一样滴腻。”
云果果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长长的,在月光下投下两小片阴影。嘴角还沾着糕屑,小手攥着墨灵月的衣襟,攥得很紧。
“窝之前米有姐姐,在天上米有,在地上也米有。现在窝有姐姐鸟,月姐姐系窝滴第一个姐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墨灵月怀里,声音闷得快听不清了。
“窝会一直一直当月姐姐滴妹妹,一万年。两万年。好久好久……。”
呼吸渐渐均匀了。
墨灵月抱着她坐在老槐树底下,怀里的小东西温温热热的,打着小小的鼾,嘴角流出一小滩口水,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她想让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墨灵月把睡着的云果果抱回凤仪院的时候,凤玉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肩上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墨灵月脚步一顿。“母妃,我……”
凤玉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小声。走过来看了看她怀里睡得香甜的云果果——小手还攥着墨灵月的衣襟不放。凤玉瑶伸手轻轻擦了擦云果果嘴角的口水,然后抬头看着墨灵月。
墨灵月以为会被责备——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把妹妹抱出去,还给她吃那么多零嘴。
凤玉瑶摸了摸墨灵月的头发,把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外面凉,进来吧。”
墨灵月的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抱着云果果跟着凤玉瑶进了屋。
凤玉瑶让她把云果果放到床上。云果果一沾床就自动蜷成一团,小手抓了抓没抓到墨灵月的衣襟,改抓被角,攥得跟之前一样紧。凤玉瑶拉过被子给她盖好,然后转身看着墨灵月。
“你喜欢果果?”
“喜欢。”
“为什么?”
“她叫我月姐姐的时候,我心里暖烘烘的。她说以后要给我开一整个花园的花,我相信她。她吃我带的糕点,吃得满脸都是,还跟我说‘好次’。”
她顿了顿。“母妃,果果说她以前在天上没有姐姐。我也没有妹妹。现在有了。”
凤玉瑶目光温柔的看着她,她把墨灵月揽进怀里轻轻抱着。
“你一直都是个好姐姐。”
墨灵月把脸埋在母亲肩上,肩膀轻轻颤着。凤玉瑶拍着她的背,像拍云果果入睡时一样轻,一样慢。
床上,云果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月姐姐……明天窝们次神马……”
墨灵月在凤玉瑶怀里破涕为笑。
第二天早上,云果果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描金红漆食盒,跟昨晚墨灵月提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刚好够她两只手抱着。食盒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果果”。
她不认识字,但她认得那个“果”字——圆圆的一个圈加几笔,墨灵月教过她。她抱着食盒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跑到凤玉瑶面前。
“凉亲凉亲!月姐姐给窝滴!”
凤玉瑶正在梳头,看了看那个小食盒。“打开看看。”
云果果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零嘴——分量不多,刚好够一个两岁半的小娃娃一天的量。
最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果果,这是今天的。慢慢吃,吃完了姐姐再给你拿。”
凤玉瑶把纸条上的字念给她听。
云果果听完抱着食盒不撒手了。
“窝今天叭次,窝要留着。”
“为什么留着?”
“因为次完鸟就米有鸟啦,窝要留着,想康滴时候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
凤玉瑶把她抱到膝盖上。
“你月姐姐说了,吃完了再给你拿,你不吃的话以后她就不拿了。”
云果果立刻打开食盒盖子,拿起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窝次!窝次光光!月姐姐明天就要给窝拿新滴腻!”
凤玉瑶笑着摇头,继续梳头。
镜子里映着云果果抱着食盒吃糖的样子——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脸上沾着糖霜,嘴巴鼓鼓囊囊的还在嘟囔:“月姐姐最好鸟啦……”
墨灵月的零嘴库存从那天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蜜渍梅子从满罐变成了半罐。糖霜核桃的油纸包越来越瘪。桂花糕以前能放三天,现在当天就没了。松子糖一颗一颗消失,枣泥酥饼的层数越来越薄,玫瑰云片糕切得越来越厚——因为来不及切薄了。
墨景浩有一天想吃零嘴,跑去找墨灵月要,墨灵月打开柜子给他看。除了那罐醉李还在——其他格子全空了。
墨景浩瞪大了眼睛。
“姐,你的零嘴呢?你攒了两年的零嘴呢?”
墨灵月关上柜门,微微一笑。
“吃完了。”
“谁吃的?”
“一只小老鼠。”
墨景浩一脸狐疑地走了。
墨灵月靠在柜子上低头笑着。柜子空了心里满了。这是她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当天下午墨灵月就出府了。带着青竹去了一趟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芳味斋”,把铺子里每样糕点都买了一份——满满当当装了两个大食盒。
青竹提着食盒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
“大小姐,这么多零嘴,四小姐吃不完吧?”
“她吃得完。”墨灵月脚步轻快,“她吃不完我帮她吃。”
青竹看着自家大小姐的背影——从四小姐来了以后,大小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走路是大家闺秀的步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现在是恨不得飞起来。
以前笑是微微弯弯嘴角;现在是笑出声来。以前柜子里攒零嘴攒了两年没人吃;现在两天就空了还要亲自出府补货。青竹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觉得这座王府真的不一样了。
夜里。凤仪院后面的老槐树底下。
云果果窝在墨灵月怀里,面前的石凳上摊着今天新买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花生酥,每样都尝了一点,肚皮又鼓起来了。
“月姐姐,今天滴糕糕比昨天滴还好次咧。”
“今天的零嘴是在外面铺子买的,以后姐姐给你买更多。”
“叭用买咧,月姐姐自己做滴就很好次滴啦。”
墨灵月顿了顿。“你想吃姐姐做的?”
“想呀!月姐姐做滴有姐姐滴味道,外面买滴只有甜甜滴味道,没有姐姐滴味道咧。”
墨灵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好。明天姐姐亲手给你做。”
“真滴吗?”
“真的。”
“拉钩!”
两根手指头又勾在一起。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石凳上摊开的糕点碎屑上,落在勾在一起的两根手指头上。
“月姐姐。”
“嗯?”
“窝今天好开心腻。”
“姐姐也开心。”
“那明天腻?”
“明天也会开心。”
“明天滴明天腻?”
“后天也会。”
“明天滴明天滴明天腻?”
“每天都会开心。”
云果果满意了。她把脸埋进墨灵月怀里,“嗯”了一声,然后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墨灵月听见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又睡着了。
她没有立刻抱她回去,她想多坐一会儿,抱着怀里这团软软的小东西,听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以前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绣花的时候,也会听风吹树叶的声音。现在风里有云果果的鼾声,有糕点碎屑的甜香,有她勾着自己手指头的小小的温度。
仙界,广寒宫。
寒月仙子蹲在水镜前,旁边的玉兔蹦过来蹭她的裙摆,她没理会,玉兔又蹭了一下,她还是没理会,玉兔不满地“咕”了一声跳走了。
云果果正窝在墨灵月怀里睡得香甜,嘴角流着口水,小手攥着墨灵月的衣襟,脚边还放着那个描金红漆小食盒——里面还剩半块枣泥酥饼没吃完。
寒月仙子看着水镜里的画面,她站了起来走到桂树底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包桂花糕。是上次云果果下凡前她偷偷塞给她的——还没来得及给她。
小祖宗跑得太快了,金丹揣了、玉兔抱了、灵花粉装了、乾坤圈顺了,唯独她塞过去的桂花糕掉在地上忘记了捡,寒月把桂花糕捡起来收好,想着等小祖宗回来再给她。结果小祖宗变成鱼了,连手都没有,更吃不了桂花糕了。
她把桂花糕放在桂树底下用一片月光盖好广寒宫的月光能留住任何东西的新鲜。
“小祖宗。”她对着桂树轻轻说,“你在人间有姐姐给你买糕点了。比姑姑的桂花糕好吃吗?”
桂树沙沙响着,像是在回答她。
寒月抬起头看着树冠。桂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金灿灿的。
以前云果果在的时候每年都要来摘桂花——说是摘,其实是揪,揪得满树桂花落了一地,她在花瓣雨里打滚,滚得满头满身都是金色花瓣,然后站起来抖一抖,说“寒月姑姑,窝帮泥施肥鸟啦”。
水镜里,云果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月姐姐……明天窝们次桂花糕……寒月姑姑滴桂花糕也好次……阔她不寄道窝现在有手鸟啦……能次啦……”
寒月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小祖宗记得她做的桂花糕。
她站起来走回水镜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镜面上云果果的脸。镜面冰凉,但她觉得指尖碰到了一个温温软软的小脸蛋。
“慢慢来,不着急回来。”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玉兔能听见。
“在人间多待一阵子,多吃点姐姐买的糕点,多交几个朋友,多闯几场祸,把以前在天上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玉兔蹭了蹭她的手指,寒月低头看了看它。
“你也想她了?”
玉兔竖起耳朵。
“她回来会撸秃你的毛。”
玉兔的耳朵垂下去了。
水镜里,云果果又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墨灵月的衣襟,在空中抓了抓,抓住了那个小食盒的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