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才二岁半,介真叭怪窝

灵小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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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锅锅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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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景浩最近很郁闷。

他在辰王府当了六年小魔王——从会走路开始就是这府里最让人头疼的存在。

三岁拿弹弓打碎了宋伯最心爱的紫砂壶,四岁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五岁把墨文玦书房里的兵书全部叠成纸飞机从假山顶上往下扔,六岁用厨房老刘养的大公鸡吓哭了三个丫鬟。

府里上上下下提起“三少爷”三个字,没有不摇头的。

他以此为荣。但现在,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因为府里来了一个两岁半的小东西。比他矮整整一个半头,走路还不太稳当,说话口齿不清,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来了不到五天,把他保持了六年的“王府第一捣蛋鬼”名号抢走了。干净利落连个招呼都没打。

证据一:她上过屋顶,墨景浩爬过的最高的地方是假山,她直接上了正殿屋脊,还在上面给八只猫开会。

证据二:她把花圃里的月季花全拔出来摆成她的名字,墨景浩最辉煌的战绩也不过是把宋伯的菊花换成野草——数量上就输了。

证据三:她养了一支猫猫大军,八只猫,指哪打哪,昨天把他的风筝咬出三个洞。

证据四:父王抱她了,墨景浩不记得墨文玦上一次抱自己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他刚出生那会儿,而且墨文玦抱他的姿势跟抱一捆兵书差不多——托着的。可是抱那个小东西的时候,父王的手是轻轻落下去的,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跟拍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

证据五——这是最让他受不了的——她给每个人夹菜,每个人都吃了。大哥那个连皇伯伯布菜都不动筷子的人,吃了一个两岁半小奶娃用飞的送过来的红烧肉。

墨景浩蹲在自己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那只被咬出三个洞的风筝,越想越气。

风筝是墨灵月亲手给他扎的,竹骨是他跟墨时砚一起去城外竹林挑的,纸面是凤玉瑶裁的,飘带是他自己从青竹那里讨来的绸缎边角料。

他最喜欢的风筝,被一群猫咬烂了。虽然不是她咬的,但猫是她的猫。而且她事后还假惺惺地跑来道歉,在他风筝上开了一朵蔫巴巴的小白花,说“窝修叭好只能让它开发发了”——开花有什么用,花能飞吗?

他决定了。他要光明正大地挑战这个小奶娃,让全府的人看看,谁才是辰王府真正的捣蛋王。

墨景浩的挑战书是第二天一早就递出去的。

说是挑战书,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我要向你挑战”。

字虽然写得难看,气势十足,纸的四个角还用米饭粒粘了四根鸡毛——从厨房老刘养的那只大公鸡尾巴上拔的,拔的时候还被追着满院子跑。

他把挑战书往云果果面前一拍,云果果正在院子里追蝴蝶,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踮着脚尖一蹦一蹦的,蝴蝶没追到,自己差点栽进花圃里。

被墨景浩的挑战书拍在面前,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粘着鸡毛的纸。

“三锅锅,介个系神马东西?”

“挑战书。”

“挑——战——书——”

她一字一顿念了一遍,念完了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神马意思咧?”

“就是我要跟你比试的意思。”

“比试神马腻?”

墨景浩挺起胸膛。“比谁更厉害。”

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他。“窝们叭系一家人嘛?为神马要比谁更厉害咧?”

墨景浩被她问住了。对啊,一家人为什么要比谁更厉害?

但他不能输。他是来挑战的,不能被一句话问倒。

“因为——因为一山不容二虎!”

他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词。

云果果看看自己的小手,又看看墨景浩。

“窝叭系老斧,窝系真神。三锅锅系老斧吗?”

“我也不是!”

“辣为神马一山不容二斧咧?”

墨景浩的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一个理由:

“反正就是要比!你比不比?不比就是怕了!”

云果果认真想了想。“比神马咧?”

墨景浩来劲了。他昨晚想了一整个晚上,列出了自己的优势项目。

“比三样!第一样,比爬树!第二样,比弹弓!第三样——”他顿了顿,“第三样还没想好,先比前两样!”

“行叭。”云果果拍拍手上的泥,“窝跟泥比,但系窝有一个条件腻。”

“什么条件?”

“如果窝赢鸟腻,三锅锅以后要听窝滴。”

墨景浩瞪大了眼睛。

“你赢?你怎么可能赢?你还没我腰高!”

“窝以后会长高滴呀。”

“那也不行!”

“三锅锅怕鸟啦?”

“谁怕了!比就比!你要是输了,以后你那些猫不准进我的院子!”

“行叭。”云果果伸出小手指头,“拉钩。”

墨景浩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手指头。两根手指头勾在一起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叭许变!”

云果果念得比他还大声。

第一场比试定在当天下午,地点就是云果果每天晚上和墨灵月一起吃零嘴的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枝杈纵横交错,是墨景浩从小爬到大的“主场”。

墨景浩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嘴角翘了起来。这棵树他闭着眼睛都能爬上去。哪根枝杈能踩、哪根枝杈太细、哪根枝杈有鸟窝不能惊动——他全都门儿清。

云果果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树。她的脑袋仰得太往后了,整个人差点翻过去,墨灵月在后面托了她一把才站稳。

“树好高滴呀。”她感叹道。

“怕了吧?”墨景浩得意洋洋,“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窝没米有怕,窝系觉得——介棵树比老君爷爷滴丹炉矮多鸟啦,窝连丹炉都爬过,介个叭怕滴。”

墨景浩不知道老君爷爷的丹炉有多高,但他决定不问了。每次问她天上的事,答案都让人没法接。

裁判是墨灵月,她站在树下,举起一块手帕。

“我说开始了,你们就可以爬了。谁先摸到最高的那根枝杈谁就赢,注意安全,不许推人,不许——”

“寄道啦鸡道啦!”两个人异口同声。

墨灵月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挥下手帕。

“开始!”

墨景浩像一只猴子一样蹿了出去,他太熟悉这棵树了——第一脚踩哪里,第二手抓哪里,身体怎么转才能避开那根斜出来的枝杈,全在肌肉记忆里。转眼间就上了第一个分杈,低头想看看云果果被甩了多远。

他愣住了。

云果果不在树下。

她已经在树上了,在他的上面。

她不是爬上去的,她是从地面直接蹦上去的——她蹲在第一根枝杈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往下看他,表情很无辜。

“三锅锅,泥好慢滴呀腻。”

墨景浩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你怎么上来的?!”

“窝蹦上来滴呀。”

“蹦?从地上蹦到这么高?”

“嗯!”云果果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

“三锅锅泥快一点腻,窝要去摸最高滴枝杈鸟啦。”

她转身往更高处跳去——从这根枝杈跳到那根枝杈,轻得跟没有重量似的,树枝连晃都不晃一下,她的小短腿在枝杈间点来点去,鹅黄色的裙摆在绿叶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

墨景浩咬牙追上去。他爬得确实快,在这棵树上他从来没输过。但今天他碰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对手。

她根本不是在爬树——她是在树上走路。不对,是在树上跳舞,她踩过的每一根枝杈都稳稳当当,连最细的那根她踩上去都没弯。

墨景浩爬到一半的时候,云果果已经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了。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小手拍着树干。

“窝到鸟啦!月姐姐,窝赢鸟啦!”

墨灵月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手心全是冷汗。她刚才看见云果果在树冠间跳来跳去的时候,心跳都快停了。

“果果!你别动!我让人拿梯子来接你!”

“叭用不叭用,窝寄几会下去咧。”

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裙子,然后从最高的枝杈上往前一迈——

墨灵月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云果果没有掉下来,她落在下面一根枝杈上,然后又一迈,落在更下面一根。一步一步,像下台阶似的,从树冠最高处一路“走”了下来

。鹅黄色的裙摆在绿叶间一飘一飘的,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落到最后一根枝杈的时候她蹲下来,朝还挂在半中间的墨景浩伸出手。

“三锅锅,窝拉泥叭。”

墨景浩看着那只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种花留下的泥印子的小手,沉默了一会,伸手握住了。

云果果拉着墨景浩从树下一步一步跳下来。墨景浩是被她拽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小猫拖着走的布老鼠。落地的时候脚还软了一下差点坐地上,云果果伸手扶住他的腰。

“三锅锅,泥没事吧?”

墨景浩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别过脸去。

“……算你赢。”

“第一场,窝赢鸟啦,还有两场。”

“明天比弹弓!”

墨景浩头也不回地跑了。

云果果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

“三锅锅跑得好快咧,比小橘还快。”

墨灵月走过来蹲下,拿帕子擦她脸上的树皮屑。

“果果,你怎么上去的?”

“就系走上去滴呀。”

“树那么高,怎么走?”

云果果想了想。

“窝也不知道咧,窝就系想上去,然后就上去鸟啦。以前窝天天也介样走来走去滴,比介个高得多啦,从介片云飞到那片云,云和云之间有可远可远滴距离滴,窝一跳就过去鸟啦。”

墨灵月把她抱起来。

“以后爬树不许跳那么高。”

“为神马咧?”

“因为姐姐在下面看着,心跳都快停了。”

云果果搂住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脸上蹭了蹭。

“好。以后窝爬树只爬一点点高,不叭让月姐姐心跳停鸟。”

墨灵月抱着她往回走,怀里的小东西脸上还沾着树皮屑,蹭得她脖子痒痒的。

当天晚上墨景浩蹲在自己院子里练弹弓。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靶子——一圈一圈的,最中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

不是他画工差,是他故意画成那样的。因为云果果的脸圆圆的像苹果一样,他把那个歪苹果当成云果果的脸,一弹弓一弹弓地打过去。

“叫你蹦。”啪,打中苹果左边。

“叫你轻。”啪,打中苹果右边。

“叫你把父王抢走。”啪,打中苹果正中间。

他放下弹弓喘了口气,其实他知道父王不是被抢走的。

父王的膝盖他从来没坐过,父王的手他从来没被拍过背,父王从来没吃过他夹的菜。

以前大家都一样——墨时砚没坐过,墨灵月没坐过,他也没坐过,谁都不比谁多,心里也就平衡了。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小奶娃坐上去了,她坐上去的时候,父王没有把她放下来。他很不服气。

墨景浩把弹弓攥得紧紧的,又捡起一颗石子瞄准那个歪苹果。

“三锅锅。”

他手一抖,石子偏了,打在苹果外面。回过头一看,云果果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那只橘猫,歪着脑袋看他。

“泥怎么来了?”他把弹弓藏到身后。

“窝来找三锅锅玩滴呀。”

云果果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她看看地上画的靶子,又看看那个被打得满是坑的歪苹果。

“介个系苹果吗?画得好丑咧。”

“你管得着吗?”

“窝画得比介个好看腻,窝给泥画一个。”

她捡起地上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起来。画了几笔,一个圆圈加一个把儿。又画了几笔,圆圈里面加了两个点当眼睛,加了一道弯当嘴巴。

“好啦!介个是果果苹果!”

墨景浩低头一看,确实比他的歪苹果好看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三锅锅,泥系叭系开心咧?”云果果忽然问。

墨景浩的手僵了一下。“没有。”

“泥有滴,窝看得出粗来。”

她把橘猫放到地上,往墨景浩那边挪了挪,跟他肩膀挨着肩膀。她的肩膀只到他胳膊肘那么高,蹭着他的袖子,像一只小动物贴过来取暖。

“系因为窝吗?”

墨景浩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那个笑眯眯的“果果苹果”。

“你来了以后,”他的声音闷闷的,“大家都变了。娘亲天天围着你转,大哥帮你找蚯蚓,二姐的零嘴全给你吃了,父王——”他顿住了,没说下去。

“父王怎么鸟?”

“父王抱你了。”

“父王米有抱过三锅锅滴吗?”

墨景浩的下巴绷紧了,别过脸去。

云果果站了起来,走到墨景浩正面,两只小手按在他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三锅锅。”

“干嘛。”

“窝明天让父王也抱抱泥咧。”

墨景浩愣了。“什么?”

“窝跟父王说,三锅锅也想被抱抱腻。父王肯定会抱泥滴咧。”

“你别胡说!”墨景浩急了,脸涨得通红。

“谁想被抱了!我又不是两岁小孩!”

云果果歪着脑袋。

“可泥就系小孩滴呀,大锅锅系大人鸟啦,月姐姐也系大人鸟,三锅锅还叭系,小孩被大人抱抱,天经地义。”

墨景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了。

“窝以前在天上滴时候。”

云果果重新蹲下来,小手在地上画着圈圈,。

“也想被抱抱,但系米人抱窝,老君爷爷怕窝坐他滴丹炉,寒月姑姑怕窝揪她桂花树,青玄上仙怕窝骑他西几。他们都怕窝,不敢抱窝。”

她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其实窝就系想被抱一下下嘛,就一下下嘛。”

墨景浩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那两个小揪揪今天扎得挺对称——红绳系得端端正正,像两只小蝴蝶停在头发上。

她的手指头在地上画着圈,一个圈套一个圈,画得乱七八糟的。

“后来凉亲抱窝鸟啦。”

她的声音又亮了起来,抬眼睛弯成月牙。

“凉亲抱窝滴时候,窝觉得整个银都暖烘烘滴,所以窝寄道被抱抱系神马感觉啦。三锅锅也应该寄道滴。”

墨景浩低下头,把弹弓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

“明天比弹弓。”他的声音粗粗的,“我不会让你的。”

“窝也叭要三锅锅让。”

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裙子。

“窝凭真本事赢三锅锅。”

“你赢不了,我弹弓打了三年了。”

“窝也有法宝滴呀。”

“什么法宝?”

云果果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

“窝有猫。”

墨景浩想起昨天那群抢他风筝的猫,脸黑了。

“不准用猫!”

“为神马呀?”

“比赛要公平!你用猫就是耍赖!”

“行叭,那窝叭用猫,窝用别滴腻。”

“别的什么?”

“明天泥就寄道啦。”

她抱起橘猫往院门口走1去,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三锅锅,明天比完赛叭管谁赢,窝们还系好锅锅好妹妹,对叭对?”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大大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天来的郁闷,好像有点傻。

“……对。”

“拉钩!”

两根手指头隔着老远虚勾了一下。

第二场比试在第二天上午。王府后院的那面青砖墙上画着三个靶子,一大两小,用木炭画的,圈套圈,最中间涂了个黑疙瘩当靶心。距离靶子二十步远的地上画了一道白线,是墨景浩用厨房的面粉撒的。

墨景浩站在白线后面,手里握着他的弹弓。弹弓是墨时砚亲手给他做的——桑木弓身,牛筋弦,握把处磨得光滑发亮,用了三年,从没失过手。

云果果站在他旁边,两手空空的。

“你弹弓呢?”墨景浩问。

云果果伸出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头张开,白白嫩嫩的,指甲刚被墨灵月剪得整整齐齐的。

“介个就系窝滴弹弓腻。”

墨景浩盯着她的手看了会。

“你要用手扔?”

“嗯!”

“二十步远,你用手扔?”

“足够鸟,窝以前从南天门扔石头几,能扔到北天门。”

墨景浩决定不再问了。每次她说“以前在天上”的时候,后面跟着的距离都离谱得让人不想反驳。

墨灵月站在旁边再次担任裁判,墨时砚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云果果空空的双手上。

凤玉瑶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端着茶盏,李嬷嬷在旁边打扇。连宋伯都来了,站在最边上,假装在修剪花枝,其实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墨文玦没来。但书房的窗户开着,正对着后院。

“规则很简单,”墨灵月说,“每人打三发,谁打中靶心的次数多谁赢。”

“我先来!”

墨景浩走到白线前,深吸一口气,举起弹弓。他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颗石子——圆溜溜的,是他昨天专门在河边挑的,挑了整整一个下午。

石子卡在牛筋弦上,他眯起左眼,右眼对准靶心,手指一松——

“啪。”

石子飞出去,正中靶心。黑疙瘩被砸出一个白点。

云果果踮着脚尖看着,然后拍拍手。

“三锅锅好厉害!”

墨景浩嘴角翘了翘,又取出一颗石子。瞄准,松手。

“啪。”

又是靶心,第二颗石子几乎打在第一颗留下的白点上。

云果果开心的蹦起来了。

“三锅锅太厉害啦!”

墨景浩的嘴角快翘到耳朵根了。

第三颗石子他瞄得最久,屏住呼吸,手指稳得像石头——一松手,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次落在靶心,三发三中。

墨景浩放下弹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已经是他最好的成绩了,练了三年,三发全中靶心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转头看向云果果,下巴微微扬起。

“到你了。”

云果果走到白线前站定,她低头看看地上的白线,又抬头看看二十步外的靶子,然后弯腰在地上捡了三颗小石子。——有棱有角,大小不一,其中一颗还是扁的。

她把这颗扁石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靶子。

“窝要打鸟啦。”

她没瞄准,把石子往上一抛,小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轻飘飘的。

石子飞了出去,那颗扁石子翻着跟头飞过二十步的距离,在靶心前面开始往下坠——眼看就要落到地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似的,轻轻往上一飘,“嗒”的一声,粘在了靶心正中间。

没有弹弓的力道,没有石子的撞击声,就是“嗒”的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墨景浩张着嘴,弹弓差点从手里滑掉。墨灵月捂住了嘴,墨时砚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挺直了,凤玉瑶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宋伯手里的花剪掉在了地上。

云果果已经拿起了第二颗石子,又是一抛。石子飞到半空中,这次抛得很慢,慢到能看清石子表面那些粗糙的棱角在阳光下闪着光。飞到靶子前面,像第一颗一样轻轻一飘,“嗒”,粘在了第一颗旁边。

然后是第三颗,同样的动作,三颗石子并排粘在靶心中央,整整齐齐的跟排队似的。

云果果拍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墨景浩。

“三锅锅,窝也三发三中鸟,介个蒜叭蒜平手滴腻?”

墨景浩盯着靶心上那三颗并排的石子,眼睛瞪得溜圆,它们不是嵌进去的,是粘在上面的。没有痕迹,就那么贴在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墙上。

他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石子应声而落,掉在他掌心里。

他把三颗石子都取下来,攥在手里,转身看着云果果。

“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果果歪着脑袋。“窝就系想让它打中,它就打中鸟啦。”

墨景浩把三颗石子装进布袋里,跟那些精心挑选的圆石子放在一起。

“平手。”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还有第三场!”

云果果举起一根手指头。

“三锅锅说鸟啦,比三场!窝赢一场平一场,第三场如果窝赢鸟啦,三锅锅就要听窝滴咧!”

墨景浩咬了咬牙。

“第三样比什么?”

云果果笑了。那个笑容墨景浩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就该警惕的——她笑得太甜了,甜得不对劲。

“比——捉迷藏。”

捉迷藏的规则很简单,墨灵月当裁判数到一百,墨景浩躲,云果果找。范围是整个辰王府,不能出府门。限时半个时辰,找不到就算云果果输。

墨景浩蹲在墨灵月旁边听她数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藏身地点过了一遍。

假山后面的石洞——不行,太明显了。书房的大书柜后面——上次藏过,被宋伯找到了。

膳房地窖——不行,老刘今天在腌菜,门锁了。他在脑子里飞速筛选着,最后锁定了一个地方。

墨文玦的书房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那棵槐树比后花园的还老,树干中空,形成一个能容下一个小孩的树洞,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他去年发现的,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墨灵月数到一百的时候,墨景浩已经钻进了树洞里。

藤蔓在他面前垂成一道帘子,他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他。他蜷在里面,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云果果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小短腿跑起来很有节奏。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她在府里到处跑,一边跑一边喊:

“三锅锅!泥在哪里呀!窝找不到泥鸟!”

墨景浩捂着嘴偷笑,找不到了吧?这地方他藏了一年都没人发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树洞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很近,就在树洞外面。

墨景浩屏住呼吸,脚步声停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近得就像在他耳朵边说话——

“三锅锅,窝找到泥鸟啦。”

墨景浩浑身一僵,他慢慢拨开藤蔓探出头。云果果蹲在树洞外面,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的?!”

云果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闻到滴呀。三锅锅身上有味道,弹弓上滴牛筋味,早上次滴包子味,还有一点点汗味,窝从院子那头就闻到鸟啦。”

墨景浩从树洞里爬出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的小东西。

“你赢了。”

“三锅锅。”

“干嘛。”

“泥以后要听窝滴啦。”

“……听你什么?”

云果果伸出一只手。

“从今天起,泥叭系王府滴小魔王鸟啦。”

墨景浩的下巴绷紧了。

“窝也叭系。”

她伸出另一只手,把两只手都摊在他面前。

“窝们系——捣蛋二人组。”

墨景浩愣了。“什么?”

“捣蛋二人组!窝想好鸟啦!窝一个人捣蛋,凉亲头疼,父王头疼,大锅锅头疼,大家都头疼咧。如果窝跟三锅锅一起捣蛋,他们就只会头疼一次,不会头疼两次,介样比较划蒜咧。”

墨景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过这种逻辑,仔细一想,好像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而且,”云果果把两只小手往他面前又伸了伸。

“窝一个人玩有时候也孤单滴。如果三锅锅跟窝一起玩,窝就叭孤单鸟啦。三锅锅也叭孤单鸟,对叭对?”

墨景浩低头看着那两只摊开的小手,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泥印子,是指甲没洗干净留下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其实窝就系想被抱一下下嘛,就一下下嘛。”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要抢他的位置,她是要拉他一起。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两只小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捣蛋二人组。”他说。

云果果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三锅锅!”

“嗯。”

“窝们以后天天一起玩!”

“嗯。”

“一起爬树!一起打弹弓!一起捉迷藏!”

“嗯。”

“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一起被罚抄书!”

“……介个就不要了吧。”

“要滴要滴!介个最重要滴啦!老君爷爷说滴,一起挨过罚滴朋友,才系一辈几滴朋友!”

墨景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行,一起挨罚。”

“拉钩!”

两根手指头又勾在一起。这次没有隔着老远,是紧紧勾着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万年!”

“行,一万年。”

当天晚上,辰王府的晚膳桌上多了一道奇怪的场景。

墨景浩挨着云果果坐着,云果果给墨文玦夹菜的时候,墨景浩帮她扶着盘子,云果果给墨时砚夹菜的时候,墨景浩帮她递筷子,云果果够不着那道清炒时蔬,墨景浩站起来给她夹了满满一筷子,放进她碗里的时候还吹了吹,怕烫。

墨灵月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了墨时砚一眼。墨时砚也在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凤玉瑶端着茶盏,嘴角弯了弯。墨文玦面无表情地吃饭,但他夹菜的频率又慢了一拍。

“三锅锅,”云果果嘴里塞着菜,含含糊糊地说,“明天窝们玩神马咧?”

“你想玩什么?”

“窝想玩——嗯——把宋爷爷滴胡几编成辫几咧。”

“那我们趁宋伯午睡的时候下手最好,他睡得很沉,打雷都不醒。”

“窝寄道!窝已经观察好几天鸟咧!”

“先把小橘它们支开,不然它们会踩到宋伯脸上把他弄醒。”

“行叭!窝让小橘它们去厨房次鱼腻!”

两个人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商量着作案计划,声音压得很低,膳厅就这么点大,所有人都听见了。

宋伯站在旁边布菜,手里的筷子抖了抖。他求救地看向墨文玦,墨文玦正专心吃着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王爷……”宋伯的声音带着哭腔。

墨文玦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声音不高不低:“只准编一股。”

云果果和墨景浩同时抬头看他,眼睛都亮了。

“两股?”墨景浩试探。

“一股。”

“成交!”

宋伯摸着自己的胡子,欲哭无泪。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胡子剃了。

夜里。凤仪院。

云果果窝在凤玉瑶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还在嘟囔。

“凉亲。”

“嗯。”

“窝今天很开心,三锅锅系窝滴好朋友鸟啦。”

“窝们系捣蛋二人组,以后一起玩,一起闯祸,一起挨罚咧。”

凤玉瑶轻轻拍着她的背。“好。”

“凉亲,窝以前在天上没有朋友,大家不敢跟窝玩,现在窝有月姐姐,有三锅锅,有大锅锅,有凉亲,有父王。”

她把脸埋进凤玉瑶怀里,声音闷闷的。“窝现在有好多好多人鸟啦。”

凤玉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窝会保护好大家滴。”

云果果的声音越来越迷糊。

“等窝法力恢复鸟,谁敢欺负窝滴人,窝就把他挂到南天门上去挂成一排,整整齐齐滴。”

凤玉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奶娃,眼睛已经闭上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角还翘着在笑。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云果果的发顶。

“晚安,果果。”

“晚……安……”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仙界,青玄上仙的府邸。

青玄上仙蹲在自己的风火轮旁边,风火轮修好了,但上面还留着被云果果踩出来的凹痕,怎么磨都磨不平,他蹲在水镜前,看着画面里云果果和墨景浩勾手指头的画面。

“捣蛋二人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哮天。

哮天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它背上被云果果撸秃的那块毛还没完全长出来,粉色的皮肤露在外面,在金光下微微发亮。

“你说,小祖宗在人间收小弟了。等她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带着一支军队回来?”

哮天发出一声哀怨的呜咽。

青玄上仙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的风火轮还没修好啊……”

兜率宫里,玉青真君也在看水镜。他看着云果果和墨景浩在树洞前勾手指的画面,摸了摸自己刚长出胡茬的下巴。

“第二层……又亮了一点。”

他的声音颤抖着,“这才几天啊……”

太初道君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轮回法典》,正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凑近了看,脸色越来越白。

“老君,投胎官把真神投成金鱼的那一页,老夫找到了。”

“然后呢?”

太初道君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上面写着——‘凡投错胎者,法力恢复速度加倍,因其需弥补投胎期间所失光阴。”

两位老神仙同时沉默了。

水镜里传来了云果果嘴里嘟囔的一句梦话:“太粗道君……泥滴胡几……给窝等桌……”

太初道君的手一抖,把自己的胡子揪下来一根。

“老夫的胡子啊——”

惨叫声从兜率宫传出去,飘过南天门,飘过三十三重天,一直飘进云果果的梦里。她在梦里笑了,像她已经揪到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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