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时砚从演武场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汗。他脱了外袍搭在肩上,只穿一件贴身的玄色中衣,露出少年人刚刚长开的肩背线条。
十八岁的身体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轮廓,但腰身还是窄的,走起路来带着武人特有的轻捷。
他从侧门进的府,打算直接回院子冲个凉。经过花园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假山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小动物在刨土。
他眉头一皱,放轻脚步绕过去。
假山后面的泥地上蹲着一团小小的身影。鹅黄色的襦裙拖在泥里,袖口的小蝴蝶已经变成小泥蝶了。
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一高一低的,脚边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满了从花圃里拔出来的草,她把花圃里的杂草全拔了,一棵一棵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
云果果正低着头,小手在泥里刨着什么。刨两下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看。再刨两下再停下来看看。她的脸上沾着泥点子,鼻尖上也有一点,像只刚从泥地里打完滚的小花猫。
“泥在哪里呀……”她嘴里嘟囔着。
“窝明明看见泥钻下去鸟滴……”
墨时砚双臂抱胸,靠在假山上。
“你在找什么?”
云果果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一屁股坐在泥里。
她仰起头看见是墨时砚,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大锅锅!”
她举起两只泥乎乎的手给他看。
“窝在找蚯蚓!”
墨时砚的眉毛跳了一下。
“蚯蚓?”
“是滴,就系那种长长滴、软软滴、会钻土滴虫几!”
云果果两只手比了个长度。
“三锅锅说蚯蚓阔以给发发松土,系好虫几。窝昨天把发发拔粗来鸟又种回去咧,它们肯定生窝滴气啦,所以窝要找到蚯蚓,让它们帮发发松松土,发发就会开心鸟咧。”
她说得头头是道,泥手在空中比划着,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有一滴溅到了墨时砚的靴子上。
墨时砚低头看了看靴子上的泥点,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小泥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冷不热:“蚯蚓不是这么找的。”
云果果眨巴眨巴眼睛。
“那怎么找?”
“要找潮湿的地方,假山北面,背阴的那块地,蚯蚓比较多。”
云果果立刻爬起来,抱着她的小竹篮就往假山北面跑。跑了两步又回来,仰头看着墨时砚。
“大锅锅,泥帮窝一起找好叭好?”
“不好。”
“为神马?”
“我要回去洗澡。”
“洗完澡后咧?”
“看兵书。”
“看完兵书呢?”
墨时砚低头看着这个刨根问底的小东西。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泥,鼻尖上的泥点子已经干了,变成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明知道他在拒绝,她还是笑嘻嘻的,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生气。
“看完兵书,”他听见自己说,“如果还有时间。”
“那窝等大锅锅!”
云果果高兴地蹦了一下,脑袋上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然后抱着竹篮往假山北面跑了。
墨时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裙摆拖在泥里的背影,站了一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假山北面,云果果已经蹲在地上开始刨了,一边刨一边跟泥土说话:
“小蚯蚓快粗来,窝叭系坏银,窝系好银……”
墨时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墨时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书房里翻开兵书。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翻回第一页,重新又看了几行。后面他干脆把书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假山北面,云果果的小竹篮里已经多了几条蚯蚓,在篮子底部的泥土里蠕动着。她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泥娃娃——裙子和袖口上全是泥,两只手更不用说了,脸上横一道竖一道,连头发上的小揪揪都散了一个,红绳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的。
她正在跟一条蚯蚓谈判。
“泥叭要跑咧,窝又叭次泥。”
她把一条试图钻回土里的蚯蚓轻轻捡起来放进篮子里,动作小心翼翼的。
“窝带泥去个好地方,辣边滴发发生气鸟,需要泥帮忙松松土。泥帮发发松松土它就开心鸟。
发发开心鸟,凉亲就开心鸟,父王也就跟着开心鸟。父王开心鸟就会少皱眉头,父王皱眉头滴时候叭好看,跟老君爷爷丢鸟丹炉滴表情一样滴。”
墨时砚靠在假山上,听着她跟蚯蚓讲道理。讲得还挺有逻辑——花花开心导致凉亲开心,凉亲开心导致父王开心,父王开心导致少皱眉头。一环扣一环。
这个两岁半的小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大锅锅!”云果果发现他了,高兴地举起手里的蚯蚓。
“泥康康!窝找到好多!”
墨时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篮子里的收获。“太小了。”
“小也米关系呀,小蚯蚓也系蚯蚓,老君爷爷说滴,小神仙也系神仙咧。”
“老君爷爷有没有说过,小泥猴也是泥猴?”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认真地说:
“老君爷爷没说锅介个咧,但他说过窝系天底下最会闯祸滴小祖宗,介个算叭算?”
墨时砚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篮子里拿起一条蚯蚓。那蚯蚓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他把它放到花圃的一棵月季根部,轻轻盖上一层土。
云果果蹲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一条蚯蚓放到另一棵月季根部盖上土。
“大锅锅,泥也来帮发发鸟喽。”
“我路过。”
“路过也会帮发发,大锅锅系好人。”
墨时砚没接话,他又拿起一条蚯蚓,放到第三棵月季根部。
两个人蹲在花圃旁边,一条一条地放蚯蚓。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和一个两岁半的小泥猴,肩膀并着肩膀——准确地说,是墨时砚的膝盖并着云果果的肩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大,一个矮小,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地挨着。
放完蚯蚓,云果果蹲在水缸边洗手。墨时砚站在旁边等她——
她洗手洗得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着,水缸里的水被她搅得哗啦哗啦响,水面上漂着的花瓣被冲到缸沿上。
“大锅锅。”她一边搓手一边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泥系叭系叭喜欢窝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泥都叭怎麻跟窝说话咧,三锅锅跟窝说话多,月姐姐跟窝说话多,凉亲和父王也跟窝说话,就大锅锅叭跟窝说话。”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窝系叭系做错神马鸟咧?”
墨时砚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洗得不太干净,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脸上更不用说了,比洗之前还花——水把泥都晕开了,整张脸像个小花猫。
“你没做错什么。”
“辣大锅锅为神马叭喜欢窝?”
“我没有不喜欢你。”
“辣泥喜欢窝咧?”
墨时砚不习惯说“喜欢”这个词,从小到大,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喜欢”。
对墨文玦没说过,对凤玉瑶没说过,对墨灵月和墨景浩也没说过。
他表达感情的方式是练武时少让墨文玦操一份心,是母亲生病时守在床边一整夜不吭声,是墨灵月被欺负时直接去找对方兄长打一架。
云果果可不懂这个,她仰着脸等他的回答,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整个夕阳。
等了半天没等到,她慢慢低下头继续洗手。这次洗得很慢,一根手指搓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不期待了。
墨时砚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她肩膀小小的缩在了一起,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
他张了张嘴。
“……不讨厌你。”
云果果猛地抬起头,眼睛重新亮了。“真滴吗?”
“嗯。”
“辣窝以后阔以找大锅锅玩咧?”
“……随你。”
云果果高兴得从水缸边蹦起来,两只湿淋淋的小手一把抱住墨时砚的腿。
“大锅锅最好咧!”
墨时砚浑身僵硬,他低头看着腿上那团湿漉漉脏兮兮的小东西,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的脸埋在他膝盖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脸蛋的温度,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你放开。”
“窝叭放!”
“你的手是湿的。”
“手干鸟就好咧!”
“你的脸是脏的。”
云果果抬起头,把脸往他腿上蹭了蹭。蹭完左边蹭右边,蹭完右边又蹭蹭额头。
“现在干净啦。”
墨时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膝盖那块布料上多了一大片泥印子,形状像一张小花脸。
他的嘴角抽了抽,还是没有把她推开。
晚膳时分。
辰王府的膳厅里摆了一张圆桌,墨文玦坐主位,凤玉瑶坐在他旁边,墨时砚、墨灵月、墨景浩依次坐着。
云果果坐在她的专属高脚椅上——椅子上叠了三个锦垫还是不太够高,下巴刚好在桌沿上方,像一只趴在桌边等投喂的小猫。
今天的菜比昨天还丰盛,凤玉瑶特意吩咐厨房多做几样,端上来的一共八道菜——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蟹黄豆腐、酱烧茄子、鸡汤、一碟子桂花糕,还有一碗专门给云果果蒸的鸡蛋羹。
云果果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瞪得溜圆。
“凉亲,介么多!窝次叭完咧!”
“每样都尝一点,喜欢的多吃,不喜欢的放着。”
凤玉瑶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蟹黄豆腐,云果果低头看着那块嫩黄的豆腐,凑过去闻了闻,一口吞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次!软软滴!像云朵!”
“像云朵?”墨灵月笑了,“你吃过云朵?”
“窝次过呀,在天上滴时候,窝饿鸟就揪一片云次,白云是甜滴,乌云是咸滴,晚霞云是酸酸甜甜滴,像山楂糕一样。”
墨景浩筷子停了。“云还能吃?”
“能次呀,叭过普通神仙次叭鸟滴,只有窝能次,因为窝系真神,真神神马都能次。”
她挺了挺小胸脯,“窝还次过月亮咧。”
“……吃……吃月亮?”
“就次鸟一小口,寒月姑姑滴月宫门口,挂着一排月亮,窝以为系大饼就咬鸟一口。结果叭系大饼,月亮系冰滴,有点冻牙。”
她摸了摸自己的门牙,心有余悸的样子。
“后来,寒月姑姑再也叭让窝,进月宫鸟腻。”
膳厅里安静了一瞬,墨景浩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自己的童年好无趣。
墨文玦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云果果碗里。“吃饭。”
“谢谢父王!”云果果夹起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酱汁沾在嘴角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没舔到,干脆不管了。
“父王,泥也次!”
她颤巍巍地夹了一块肉,站起来探出身子,往墨文玦碗里送。她胳膊太短,整个上半身都悬在桌面上方了,凤玉瑶伸手托住她的腰,才没让她栽进盘子里。肉稳稳落在墨文玦碗里。
墨文玦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趴在桌沿上、被凤玉瑶托着腰还没缩回去的云果果,夹起来吃了。
云果果满意地缩回椅子上,然后转头看向墨时砚。
“大锅锅!”
墨时砚的筷子顿住了。
云果果已经夹起一块肉,再次探出身子往他碗里送。
这次探得更远,整个人都快趴在桌上了,凤玉瑶不得不用两只手托着她。
“大锅锅次肉!”
墨时砚看着那块晃悠悠穿过半个桌面到达他碗里的红烧肉。他想起下午花圃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大锅锅系叭系叭喜欢窝?”
他端起碗接过那块肉低头吃了。
云果果高兴地晃了晃悬在空中的小短腿,然后依次给墨灵月和墨景浩也夹了菜。
每个人碗里都多了一块来自她的手——有的完整,有的被她筷子夹出一道印子,有的半路上差点掉了,被她用手接住重新放回去,没有人嫌弃。
墨景浩看着碗里那块被云果果的小手摸过的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还行,没毒。”
“当然米毒腻!窝滴手洗锅鸟啦!”
“你那叫洗过?指甲缝里还有泥呢。”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缝,确实还有一点泥。她把手指头往墨景浩面前一伸。
“辣三锅锅帮窝洗干净腻。”
“你自己洗。”
“窝洗叭干净嘛。”
墨景浩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放下筷子,拿茶水沾湿了帕子,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云果果乖乖让他擦手,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往嘴里塞肉,两边腮帮子鼓得完全对称。
墨灵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墨文玦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但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
凤玉瑶端着茶盏,目光在桌上的每个人脸上扫过——墨时砚低头吃饭,耳朵尖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墨景浩一边嫌弃一边仔细地给云果果擦指甲缝;墨灵月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墨文玦碗里已经堆了好几块云果果夹的菜,他全都吃了。
这座王府的晚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吃完饭云果果的肚皮又鼓成了小西瓜,她躺在凤玉瑶腿上,让李嬷嬷给她揉肚子消食,舒服得直哼哼,哼着哼着忽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
“大锅锅!”
墨时砚正准备起身离开,被她叫住了。
“泥今天帮窝找蚯蚓,窝还米有谢谢泥咧。”
云果果从凤玉瑶腿上滑下来,跑到墨时砚面前仰头看着他。
“窝要送泥一个礼物腻。”
“不用。”
“要滴要滴。”
她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朵小小的白花,跟下午从墨景浩风筝破洞里长出来的那朵一模一样。
花瓣有点蔫了,被她揣在袖子里捂了一下午,边缘微微卷起来,但颜色还是干净的白色,花蕊里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金光。
“介个系窝寄几开滴发发咧。”
她把花举到墨时砚面前。
“叭系用法力变滴辣种,它系从窝手心里长鸟好久才长粗来滴发发”。
她低头看了看那朵花,有点不好意思,
“就系长得叭太好康,比蟠桃园滴发发差远鸟咧,但系窝只有介个鸟。”
墨时砚低头看着那朵蔫蔫的小白花,花瓣边缘卷着,花茎被她攥得有点弯了,整朵花可怜巴巴地歪着,这是她自己开的花。
他伸出手接过那朵花,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感觉到一丝温热,是她手心里的温度。
“谢谢。”他说。
云果果眼睛亮了。这是墨时砚第一次对她说“谢谢”。她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然后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把脸往他膝盖上蹭。
“大锅锅!泥以后天天帮窝找蚯蚓好叭好咧!”
“……看情况。”
“那就系好咧!”
她笑容大得整张脸都装不下。
“窝就寄道大锅锅最好鸟!”
墨时砚看着膝盖上那张笑脸,脸上还有晚膳时沾的酱汁印子——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跟她下午鼻尖上的泥点子差不多位置,她的脸好像永远都擦不干净似的。
“你的脸。”他说。
云果果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酱汁印子被抹开了,变成一道长长的褐色痕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朵根。
“干净鸟吗?”
墨时砚从桌上拿起帕子,沾了点茶水,,托起她的下巴,用帕子轻轻擦掉那道酱汁印子,从嘴角擦到耳朵根,一点一点的擦干净。
云果果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装着整个墨时砚的脸。
擦完了之后,墨时砚把帕子放下站起来。
“以后吃完饭照镜子。”
“窝太矮鸟嘛,照叭到镜几滴。”
“那就叫我。”
“叫大锅锅帮窝擦脸系吗?”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云果果看着他的背影,歪着脑袋,转头对凤玉瑶说:
“凉亲,大锅锅系叭系有一点点喜欢窝鸟啦?”
凤玉瑶笑着把她抱起来。
“他本来就不讨厌你。”
“窝寄道。”云果果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大锅锅跟青玄上仙一样滴,嘴上叭说,心里阔好阔好鸟,青玄上仙也系介样——每次窝闯祸他都骂窝,但每次老君爷爷要罚窝,他都偷偷帮窝把惩罚扛下来鸟,大锅锅就系人间滴青玄上仙咧。”
凤玉瑶抱着她往卧房走。
“那你喜欢大哥哥吗?”
“窝喜欢!”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大锅锅帮窝找蚯蚓,因为大锅锅次鸟窝夹滴肉,因为大锅锅帮窝擦脸鸟。”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三根手指头,又加了一根,“还有——因为大锅锅系凉亲滴孩几。”
凤玉瑶脚步顿了顿。
“凉亲对窝好,所以凉亲滴孩几就系对窝好滴孩几,窝喜欢凉亲,所以窝也喜欢凉亲滴孩几滴。”
云果果理所当然地说,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
凤玉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嘴唇贴着她的头发。
“果果。”
“凉亲?”
“你也是娘亲的孩子。”
云果果把脸埋进她脖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凤玉瑶感觉脖窝里湿了一小块。
“果果?”
“……窝米有哭。”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介是汗。”
凤玉瑶没有戳穿她,她抱着怀里这团小小的、会叫自己“凉亲”的小东西,一步一步走回凤仪院。
月光照在回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大一小叠在了一起。
墨时砚回到自己的院子,没有立刻进屋。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把那朵蔫蔫的小白花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花蕊里那点金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萤火虫被困在花瓣里。
这是从她手心里长出来的,一朵长得不太好看的花。
他想起下午花圃边她问的那句话——“大锅锅是不是不喜欢窝?”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不喜欢”的答案,但还是想试最后一次。
他想起自己说了“不讨厌”之后她的反应。眼睛亮得比夕阳还亮,抱住他的腿不肯放,把脸往他膝盖上蹭,好像“不讨厌”三个字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
他把那朵花轻轻放在掌心里,花瓣微微颤着像在呼吸一样。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没用过的笔洗——刚好能放下这一朵花。倒进一点清水,把花放进去。
花瓣浮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花蕊里的金光在水里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又漾回来。
他从旁边的书册里翻出一张纸,是白天没看完的兵书,他翻到某一页,从头开始看,这一次看进去了。
窗外月光照着院子里新翻过的花圃,那些被云果果拔过又种回去、又放了蚯蚓松土的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蚯蚓已经在土里开始工作了。看不见的地方,泥土正一点一点变得松软。
夜深了。云果果窝在床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还在嘟囔。
“凉亲。”
“嗯。”
“大锅锅今天帮窝擦脸鸟啦。”
“嗯。”
“三锅锅帮窝擦手咧。”
“嗯。”
“月姐姐帮窝扎头发腻。”
“嗯。”
“父王次鸟窝夹滴肉。”
“嗯。”
“凉亲抱窝回来咧。”
“嗯。”
“窝好开心咧。”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快听不清了。
“比在天上当神仙滴时候还要开心咧。”
凤玉瑶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云果果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翘着。
凤玉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云果果脖子上那枚金丹碎片,在睡梦中的云果果根本不知道,,碎片的第二层光芒又亮了一点点。
墨文玦的书房里,墨时砚站在书案前,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放在桌上。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收信人的名字——墨文玦。
“今天下午有人送到门房,说是故人所托。”
墨时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送信的人放下信就走了,门房追出去没追上。”
墨文玦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边缘泛黄,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跟上次那封信一模一样——
“辰王殿下,善待此女。她若安好,六界安好。她若有失,六界倾覆。”
没有落款。
但墨文玦认得这个笔迹,云真道长。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烛火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天府里有什么事?”
墨时砚顿了顿。“果果拔光了花圃的草。找了蚯蚓给月季松土。晚膳给每个人夹了菜。送了我一朵花。”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墨文玦听完沉默了。
“她送了你一朵花?”
“嗯。”
“什么样的花?”
“小白花,她说是在手心里慢慢长出来的。”
墨文玦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锦盒打开。金牡丹还在里面,花瓣依旧温热,跟第一天开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锦盒推过去让墨时砚看。
“这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给我的,从你妹妹的绣帕上开出来的。”
墨时砚低头看着那朵金牡丹,声音很低:“父王,她到底是什么?”
墨文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院子里的月季在月光下静静开着,那些花是被她拔过又种回去的,被她找来的蚯蚓松过土的,被她一双泥乎乎的小手一棵一棵摸过的。
“不管她以前是谁。”墨文玦的声音很低。
“她现在叫我父王,叫你大锅锅。”
墨时砚站在他身后也看着窗外那圃月季,父子俩并肩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而凤仪院的卧房里,云果果翻了个身,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大锅锅……明天窝们还去找蚯蚓……三锅锅也去……月姐姐也去……凉亲和父王也去……大家一起去……”
她的金丹碎片又亮了一点点。
窗外,月季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圃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小小的白花,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跟墨时砚笔洗里那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