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玦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十四岁上战场,一杆长枪挑翻敌军三名副将。十八岁挂帅,带着八千轻骑横穿戈壁抄了北狄王庭。二十五岁封镇北王,手握十万边军,朝堂上站班时连太子都要让他三分。后来封号改成辰王,兵权交了,但威名还在。京城里提起辰王殿下,谁不缩缩脖子。
但现在,他站在自家大门口,看着门匾上那块被砸出一道裂缝的御笔金匾,沉默了。
“王爷,”老管家宋伯哆嗦着胡子,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院子里。
“您可算回来了……”
墨文玦跨进门槛。院子里一片狼藉。花圃里的月季全被拔出来了,整整齐齐摆在青石板上,一共四十七棵,排列成一个大大的“果”字。
他书房门口那对青花瓷缸也被挪到了假山顶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回廊的栏杆上,缠满了不知从哪扯来的绸缎,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着,跟庙会似的。
墨文玦深吸一口气。“果果呢。”
宋伯指了指屋顶。
墨文玦一抬头,他家正殿的屋脊上,坐着一团粉色的东西。
云果果穿着一身粉色襦裙,脑袋上扎两个小揪揪,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她怀里抱着一只花猫,膝盖上还蹲着一只,头顶上趴着一只。周围围了一圈——橘的、黑的、白的、花的,少说有七八只,全卧在瓦片上晒太阳。
她正在给猫开会。
“泥们给窝听好啦,”
云果果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一本正经说道。
“从今天起,介个王府里滴老鼠,一只都叭许抓咧。”
“喵?”一只橘猫歪头。
“老鼠也系生灵,懂叭懂?窝以前在天上,连蚂蚁都叭踩滴咧。”
她顿了顿,“虽然系因为蚂蚁太小鸟窝康叭见。”
“喵喵。”
“饿鸟好办!厨房里有鱼阔以次!窝早上康见鸟腻,好多条滴!”
她小手一挥,很有领袖气派。
“以后每天介个时辰,泥们都到这里集合腻,窝带泥们去厨房拿鱼次,记住鸟,系拿叭系偷,窝云果果滴猫,泥们要有出息,要光明正大滴拿咧。”
“喵——”
“好,散会!”
猫群一哄而散,从屋顶各处跳下去,有几只踩着墨文玦书房的窗台借力,留下几朵梅花印。
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裙子,正准备顺着屋脊爬下去,一低头,看见了院子里的墨文玦。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父王!”
她张开双臂,从屋脊上直接跳下来。
墨文玦瞳孔骤缩,那屋顶少说有三丈高。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双臂——
稳稳的接住了。
小小软软的一团砸进怀里,冲击力倒不大,但那股子香喷喷的奶味混着猫毛的味道扑了他一脸。
云果果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父王接住窝鸟咧!窝就寄道父王会接住窝滴!”
墨文玦把她放到地上,脸黑得像锅底。“谁让你上房的?”
“窝寄几上去滴呀。”
“怎么上去的?”
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蹲下来,两只脚并拢,使劲往上一蹦。
蹦了大约一个台阶那么高,落下来,又蹦了一下,再落下来,再蹦一下。
“就介样上去滴呀。”
墨文玦看着她原地蹦跶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他转头看了一眼三丈高的屋脊,又看了一眼正在原地蹦跶的小不点。
这高度,她蹦上去的?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这三天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关于这个孩子的事,少问为妙,问多了头疼。
“以后不准上房。”
“为神马咧?”
“危险。”
“叭危险呀,窝以前在天上天天飞来飞去滴,比介个高多鸟腻。”
她伸手指了指天。
“从凌霄宝殿飞到蟠桃园,中间要翻好几座云滴腻。”
墨文玦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蹲下来,两手按着云果果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听着。不管你在天上怎么样,在王府里,不许上房。不许拆东西。不许给猫开会。不许把花圃里的花全拔出来摆成你的名字。”
云果果眨巴眨巴眼睛。“那窝能做神马咧?”
墨文玦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上来。
“窝知道咧,”云果果拍拍他的脸,小巴掌软软的。
“父王系担心窝,没关系咧,窝在院子里玩也一样滴。”
她从墨文玦手底下钻出去,迈着小短腿往花圃跑,跑了三步回头喊了一句。
“父王,泥滴胡几今天好像比昨天长鸟一点点腻!好康!”
墨文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然后意识到不对——他的胡子怎么可能一天就长长。
云果果已经跑远了,蹲在被拔出来的月季旁边,一棵一棵地往回种,一边种一边嘟囔:
“对不起咧发发,把泥们拔粗来系为鸟摆字,摆完鸟窝再把泥们种回去……”
墨文玦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沉默了。
宋伯凑上来,压低声音:“王爷,这位小祖宗……到底什么来头?”
墨文玦看了宋伯一眼:“以后她叫你宋爷爷。”
宋伯愣了。墨文玦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
宋伯站在院子里,看看墨文玦的背影,又看看花圃里正在种花的小不点,胡子抖了抖。
宋爷爷,他在辰王府当了四十年的管家,从墨文玦他爹那辈就开始伺候,没人叫过他爷爷。
今天一个二岁半的小奶娃,来了不到三天,他成爷爷了。
花圃那边传来云果果的声音:“宋爷爷!介棵花种歪鸟啦!泥来帮窝康康!”
宋伯吸了吸鼻子。“哎,来了。”
一路小跑过去,蹲下来帮她扶正花苗。云果果拍拍手上的土,仰头冲他笑:
“谢谢宋爷爷,宋爷爷滴胡几好长,比父王滴长多鸟咧。”
宋伯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胡子。
“别怕别怕,窝叭揪。”
云果果摆摆手。“凉亲说鸟,府里滴人都系窝滴家人,叭能欺负咧。所以宋爷爷滴胡几,窝只康康叭能揪。”
她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就一下下也叭能揪。”
宋伯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担心,他还是选择了感动。
辰王府正厅。
墨文玦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一排人——墨时砚、墨灵月、墨景浩,以及一大早就被叫来的几位管事和嬷嬷。凤玉瑶面色很平静的坐在旁边喝茶。
“今天叫你们来,说一件事。”
墨文玦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府里多了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云果果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
“父王,泥们系在说窝嘛?”
“进来。”
云果果从门框后面挪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鹅黄色的小襦裙,袖口绣着小蝴蝶,脑袋上的两个小揪揪重新扎过了,一边绑着一根红绳。
脸上还沾着一道泥印子,是刚才种花留下的,手里攥着一只橘猫的前腿,橘猫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她拖着走。
“它叫小橘,”云果果把橘猫举起来给大家看,“系窝在王府交滴第一个朋友腻。”
橘猫的尾巴耷拉着,眼神空洞,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不是自愿的。
墨景浩“噗”了一声。
“那是厨房老刘养的猫,抓老鼠可厉害了,怎么到你手里跟死了一样?”
“窝跟它开会鸟啦,它以后叭抓老鼠鸟腻。”
“那它抓什么?”
“抓——”云果果想了想。
“抓阳光,小橘说它喜欢晒太阳,窝就让它专门抓阳光,抓到阳光就存起来,等下雨天再放出来。”
墨景浩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墨时砚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目光一直落在云果果身上。从她进门开始他就在观察着。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拖猫的样子,举着猫跟大家介绍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二岁小奶娃干滴事——除了她昨天让一朵金牡丹从绣帕上飘出来之外。
“你脸上的泥怎么回事?”
墨时砚忽然开口说道。
云果果伸手摸了摸脸,摸了一手泥,低头看看,然后把手往橘猫身上擦了擦。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没反抗,已经放弃挣扎了。
“窝种发发弄滴腻,窝把发都种肥去鸟咧。”
“什么花?”
“花圃里滴月季,窝早上把它们拔出来摆鸟个‘果’字,父王叭高兴,窝就种回去鸟。”
墨时砚眼角跳了跳。
“你把花圃里的花全拔了?”
“嗯!”
“就为了摆你的名字?”
“对呀!窝系想让父王开心滴嘛!”
“窝以为父王康到窝滴名字会高兴滴腻,窝以前在天上滴时候,老君爷爷每次看到窝滴名字~就高兴得直哆嗦。”
墨时砚想起墨文玦回府时的表情,那不是高兴,那是脑仁疼,但他没说出来。
墨灵月走过来蹲下,拿帕子给云果果擦脸上的泥。云果果仰着脸让她擦,乖得跟刚才拖猫的样子判若两人。
“月姐姐,泥今天好漂酿腻。”
“你昨天也说过了。”
“昨天系昨天滴漂酿,今天有今天滴漂酿,叭一样滴。”
墨灵月笑了,擦完泥又帮她理了理衣领。
“以后别上房了,母妃会担心的。”
“行叭,月姐姐说滴话,窝就听。”
云果果点头,然后补了一句。
“小橘它们上房窝管不鸟,它们有四条腿,窝只有两条,窝跑叭过它们滴。”
橘猫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叫声,像是在反驳——你跑不过我们?你早上追着我从后院跑到前院再跑到屋顶,我四条腿都没跑过你两条短腿。
云果果拍了拍它的脑袋。“叭准闹。”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刚来第三天的小东西。她站在大厅正中间,怀里抱着一只放弃抵抗的橘猫,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一高一低——不太对称。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娃娃。有点皮,有点话多,有点自来熟。昨天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那朵金牡丹,那可不是普通娃娃能做到的事。
墨文玦开口了。
“从今天起,云果果就是辰王府的四小姐。”
他顿了顿,“谁要是对她不敬,就是对本王不敬。”
管事们齐声应是,但眼神里的惊异藏不住。
四小姐!王爷亲自开口定的名分。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孩子,从今往后就是辰王府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云果果不太懂“四小姐”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大家的反应,好像挺厉害的。于是她挺起小胸脯,学着墨文玦的样子板起脸,环顾四周。
“听见米有?窝系四小姐!谁欺负窝,父王就打谁咧!”她又加了一句,“谁欺负父王,窝也打谁咧!”
管事们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墨景浩直接笑出了声。
“你打谁?你还没我腰高呢。”
云果果转头看着他眯起了眼睛。然后她放下橘猫,走到墨景浩面前,仰头看了看他的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没到他腰。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墨景浩的膝盖上。
墨景浩低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
“干嘛?”
“窝记住泥滴高度鸟腻。”
云果果认真地说道。
“等窝长到泥介么高滴时候,窝就来找泥打架。三锅锅,泥给窝等桌。”
墨景浩愣了,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好好好,我等着。你慢慢长。”
“窝长得可快鸟腻,在天上滴时候,窝从介么高长到介么高——”
她比了个从地面到膝盖的高度,又比了个到胸口的高度。
“窝只用鸟几万年。”
正厅里又安静了。
几万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在说“昨天”一样。
墨文玦按了按太阳穴,凤玉瑶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着。
墨时砚看着云果果比划的那两个高度——从地面到膝盖,从膝盖到胸口。
几万年才长了这么点高。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东西说的可能是真的。
散场以后,云果果被墨灵月牵着去逛王府。墨景浩跟在后面,嘴上说着“我才不跟小屁孩玩”,脚步倒是一点没慢。墨时砚走在最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介个系哪里咧?”
“膳房。”
“介个呢?”
“花园。”
“辣介个呢?”
“书房,父王处理公务的地方。”
云果果在书房门口停住了。她歪着脑袋看了看门上的匾额,又看了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
“大锅锅。”
“嗯?”
“父王系叭系每天都要在里面坐很久咧?”
墨时砚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里面有父王滴味道腻。”
云果果凑到门缝上闻了闻。“还有纸和墨滴味道,父王身上就有介个味道滴。”
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以前老君爷爷滴丹房也系介样滴,他在里面坐很久炼那些窝叭爱吃滴苦丹。窝问他为神马,他说有些事情必须要做。”
她安静了一瞬,“父王也系介样滴嘛?”
墨时砚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东西,觉得她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二岁半要多得多。
“大锅锅。”
“嗯。”
“窝以后会帮父王滴,等窝法力恢复鸟,父王想做神马,窝帮他做鸟,他就叭用坐辣么久鸟啦。”
墨时砚伸手按了按云果果的头顶,她的头发软得像刚长出来的草芽,小揪揪在他掌心里翘着。
“你先管好你自己。”语气还是生硬的,手却没有马上拿开。
云果果在辰王府的第一次闯祸,发生在当天下午,起因是一只风筝。
墨景浩有一只燕子风筝,竹骨纸面,画着两只圆眼睛,尾巴上拖着三条长长的飘带。他拿出来显摆的时候,云果果的眼睛立刻亮了。
“三锅锅!介个系神马东西?”
“风筝,能飞到天上去的。”
“飞!”云果果整个人都精神了,“窝以前也会飞!现在叭会飞鸟!窝也要玩介个!”
墨景浩连忙把风筝举高。
“不行,这是我的。而且你又不会放,放了也飞不起来。”
云果果腮帮子鼓起来了。“窝会放!”
“你不会。”
“窝肯定会!”
“你连风筝线都够不着。”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手,又看了看墨景浩手里的风筝线轴,确实够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转身跑了。
墨景浩以为她放弃了,耸耸肩准备自己去放。刚把风筝举了起来,就看见云果果从花圃那边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七八只猫——全是被她开过会的。
云果果小手一挥。“小橘!上!”
橘猫第一个冲上去,一口叼住风筝的尾巴。其他猫一拥而上,拽飘带的拽飘带,咬竹骨的咬竹骨,还有一只直接扑到墨景浩脚上抱住他的腿不让他动。
墨景浩整个人都懵了,等他反应过来,风筝已经被猫群拖到了云果果面前。
云果果弯腰捡起沾满猫口水的风筝,得意洋洋地举起来。
“窝拿到风正鸟腻。”
“你——”墨景浩看着自己心爱的风筝上那一排猫牙印,眼眶都红了。
“你耍赖!”
“窝米有耍赖,窝系动用鸟战略。”
云果果理直气壮的说道。
“老君爷爷说过滴,打叭过滴时候就叫帮手,窝打叭过泥,但窝滴猫打得过泥滴风筝咧。”
墨景浩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一把从云果果手里抢回风筝,抱着就往回跑,跑了几步被橘猫绊了一跤,爬起来又继续跑。
云果果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
“三锅锅生气鸟嘛?”
墨灵月站在廊下目睹了全程,无奈地走过来。
“果果,那是三哥最喜欢的风筝。”
“窝叭知道滴嘛。”
“现在你知道了,去给三哥道个歉。”
云果果低着头想了想,点点头。
“好叭。”
她迈着小短腿往墨景浩跑掉的方向追过去,猫群浩浩荡荡地跟在她后面。
墨灵月看着那一人八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安静了十五年的王府,从今天起怕是不会安静了。
墨景浩蹲在自己院子的角落里,抱着被猫咬出三个洞的风筝生闷气。
云果果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拿手指头戳风筝上的洞,戳一下眼圈红一分。
“三锅锅。”
“走开。”
云果果蹲到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手里的风筝。
“风正坏鸟啦?”
“你说呢。”
“窝能修好。”
墨景浩冷笑一声。
“你会修风筝?你连风筝线都够不着。”
云果果把小手按在风筝的破洞上闭上眼睛。金丹碎片在衣领里微微发热,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拿开,风筝上的洞还在,但是边缘长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从竹骨和纸面之间钻出来,颤巍巍地开着。
墨景浩盯着那朵花,愣住了。
“窝修叭好鸟,”云果果有点沮丧。
“窝法力叭够,只能让它开发发。”
她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
“窝叭系故意让猫猫咬坏泥滴风筝滴,窝就系——窝就系想飞,以前在天上,窝想飞就飞,从介边飞到那边米人管窝。现在窝飞叭鸟腻,连风筝都放叭鸟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窝以为拿到风筝就能飞鸟,谁寄到拿到鸟也飞叭鸟。”
墨景浩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那一脑袋软毛在风里轻轻晃着,他心里的气忽然消了一大半。
“喂。”
云果果抬起头。
墨景浩把风筝往她手里一塞。“送你了。”
“……啊?”
“反正也坏了。你喜欢就拿着吧。”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别过脸去。
“等你法力恢复了,把它飞上天给我看看。”
云果果捧着风筝,眨了眨眼睛。她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两条缝,露出一排小白牙。
“谢谢三锅锅!三锅锅最好咧!”
她开心的扑上去抱住墨景浩的腿,墨景浩被她抱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放开放开!你手上还有猫的口水!”
“窝叭放!”
“放开!”
“窝就叭放!”
橘猫蹲在旁边舔爪子,眯着眼睛看这俩人拉扯,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墨灵月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的墨时砚。
墨时砚靠在院墙上,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傍晚时分。
墨文玦从书房出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他在书案前坐了三个时辰,批了厚厚一摞公文。军饷调配、边关换防、朝堂上新派的几个官员的底细——全是些费脑子的事。
他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路过花园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花圃里的月季全部种回去了,虽然歪歪扭扭的,有几棵种反了,根朝上,枝叶埋在土里。但确实全部种回去了。
而且每一棵都在开花,不是这个季节该开的花——月季的花期已经过了,王府的花匠早就修剪完毕等来年了。
现在,这四十七棵月季,每一棵顶端都顶着一朵花苞,将开未开,在夕阳里微微颤动。
墨文玦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温温的,带着阳光的余温。不是错觉,是真的开花了。
他站了起来沿着花圃往前走。走到假山旁边,看见青花瓷缸被搬回来了,端端正正摆回原位。
缸里的水是满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花瓣。走到回廊,栏杆上的绸缎全被收走了,系过绸缎的地方甚至被擦过了,一点痕迹没留。
他继续走到正殿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屋脊。屋脊上空空荡荡的,猫全走了,瓦片上只剩几根猫毛在风里飘。走到膳房门口,老刘正在收拾灶台。
“王爷。”老刘行了个礼。
“今天有人来厨房拿鱼吗?”
老刘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下午四小姐来过,带着一群猫。我以为她要抢鱼呢,结果她没抢,就站在门口问了我一句——‘刘伯伯,窝滴猫饿鸟,能给它们一点鱼次滴吗?’”
墨文玦沉默了。“你给了?”
“给了一条,她分给八只猫吃,每只猫分一小块,自己一口没吃。”
老刘顿了顿,“然后她让那些猫排成一排,给属下鞠了个躬。”
墨文玦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八只猫排成一排,在一个二岁多小奶娃的带领下,给厨子鞠躬。猫应该不是不情愿的吧。
他转身继续走,走到墨景浩的院子外面,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三锅锅,介个绳几系哪里咧?”
“系那个角上,不是,左边,不对,那是右边,你左右不分啊?”
“窝分!介边系左,介边系右,窝只系叭认字布而已,又叭系叭分左右。”
“你连左右都不认——算了,我来。”
墨文玦从月亮门的缝隙里看进去。云果果和墨景浩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桌上摊着那只破了三个洞的风筝。
墨景浩正在教云果果用浆糊粘纸补洞,云果果满手都是浆糊,脸上也沾了一块,正在认真地往风筝骨上刷浆糊。刷得不太均匀,厚的地方浆糊往下淌,薄的地方根本没沾上。
她旁边蹲着那只橘猫,橘猫的胡子上也沾了一点浆糊——大概是想帮忙,结果帮了倒忙。
墨文玦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他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们,转身走了。
夜里。
云果果窝在凤玉瑶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还在嘟囔。
“凉亲,今天三锅锅把风筝送给窝鸟啦。”
“嗯。”
“窝明天要学会放风筝,放到天上去,比屋顶还要高,比云还要高。”
“好。”
“窝要放到仙界去腻,让太初道君康康,让他寄道窝米有风筝也能飞——叭对,窝有风筝。也叭对——窝就系想让他康康窝滴风筝。”
凤玉瑶轻轻拍着她的背。“好。”
云果果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凤玉瑶怀里。
“凉亲,窝今天系叭系又闯祸鸟啦?”
“有一点。”
“多不多?”
“不多,就一点点。”
云果果满意地“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含糊。
“辣窝明天继续只闯一点点祸,叭让凉亲头疼。呼吸渐渐均匀了。
凤玉瑶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立刻蜷成一团,小手攥着被角,跟攥着她的衣襟一样紧。凤玉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吹熄了灯。
墨文玦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公文摊开着,半天没翻页。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那个锦盒,金牡丹还在里面,花瓣还是温热的,跟第一天开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又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封信。
“府上将至贵客,善待。”
他把信折好,凑到烛火上。信纸的边缘燃起来,火苗一点一点往上爬,把“贵客”两个字烧成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拂掉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父王。”
“进来。”
墨时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一样的东西。
“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墨文玦接过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手持拂尘,眉目清瘦。画像底下写着三个字——云真道长。
“云真道长,据说是当世唯一真正得道的高人。不属任何门派,居无定所,偶尔在终南山一带出现。”
墨时砚顿了顿,“见过他的人说,他上一次露面是在半年前,临走时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京城将有异象,辰王府上,会来一位故人。”
墨文玦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故人?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得道高人,说辰王府会来一位“故人”。
没想到来的却是一个二岁半、说话口齿不清的小奶娃。什么样的故人,能让一个老道称为故人?除非——那个小奶娃的年纪,比老道还大得多。
墨文玦把画像卷起来,递还给墨时砚。“继续查,找到这个人。”
“是。”墨时砚接过画像,犹豫了一下,“父亲,果果她——”
墨文玦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烛火沉默了。
“不管她以前是谁。”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她现在叫我父王。”
墨时砚没有再说话。他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墨文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下午用这双手接住了一个从三丈高屋顶上跳下来的孩子。当时他没想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跳下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是笃定他会接住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院子里的月季在月光下静静开着,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全绽开了,温温的带着光。
他看了一会,然后关上窗户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嘴角抽动了。
同一时刻,辰王府后院的猫洞边
云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溜出来了。她光着脚蹲在猫洞旁边,面前蹲着一排猫——月光把猫毛照得发亮。
“今天表现叭错。”
云果果压低声音,很有领导范儿。
“小橘,泥抢风筝滴时候动作最快腻,得记一功咧。小黑,泥抱三锅锅滴腿抱得好,也记一功咧。小花,泥——”
她挨个点评了一遍,每只猫都点到了。猫猫们蹲得笔直,耳朵竖着,好像真能听懂似的。
“明天滴任务是——”
云果果从身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大概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把宋爷爷滴胡几编成辫几,窝们要趁他午睡滴时候,记住,要编成三股滴,两股滴叭好看。”
“喵。”橘猫应了一声。
“好,散会。”
猫群无声地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云果果站起来拍拍睡衣裙摆上的土,踮着脚尖溜回房间,经过凤玉瑶床边的时候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小床,钻进被子里,闭眼装睡。
过了一会儿,凤玉瑶睁开眼睛,往她那边看了一眼。云果果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呼吸还没完全均匀。被子底下露出一点脚尖——脚底板上沾着花园里的泥土。
凤玉瑶轻轻叹了口气。弯了弯嘴角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