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山顶那边回了话。
两个字。你收。
后面多一行:新闻的事,归新闻。华盛顿你去,机票在公司领。
再一行:北京那个奖,拿了再说。
楚梦瑶望着最后一行,笑了。四十年,这个男人没祝贺过她一句,这次算破例。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起身冲了杯热茶。茶叶落杯,热气升上来。急的事,通常不要紧;要紧的事,不用急。
她拉开抽屉,把那份《西方半导体围堵链》放回去,锁好。
北京先去。华盛顿,排后。
去华盛顿之前,还有一件事。那个K,邮箱她存了档,没回。鱼饵落了水,她不急。急的,应该是放饵的那个人。
十一月中,北京。中国新闻奖颁奖礼,宴会厅水晶灯很亮。
终身成就奖,今年只有一个。
大屏幕播片段。一九八六年,她在电视台仓库翻旧台标胶片。二〇〇三年,疫区医院走廊,口罩上方露着眼睛。二〇〇八年,金融海啸,四十七日不裁员专题,清样边角翻到起毛。二〇一〇年,直播车里,她手指按住对讲键:不准切。
片播完,全场起立。掌声很长,直到司仪抬手才停得下来。
楚梦瑶穿黑色套装上台,接过奖座,站定。
谢谢。她说,奖座很重。我碰过的机器,比这个重。
台下笑。
有年轻记者在台下小声说:原来楚小姐说话这么短。
有人问我,做了四十年,最记得哪一桩新闻。她把奖座往身前挪了半寸,我不记得新闻。我记得人。谁在暴雨夜开厂,谁在疫区守夜,谁在直播车里说不准切。
四十年,我写过上万篇稿。今天这一分钟,是所有人一起给的。
新闻会旧。人不会。
颁完奖,例行提问。一个年轻记者抢到话筒:楚小姐,还想再做多少年?
做到做不动。她说,这一行好的地方,是八十岁都还有东西看不透。
掌声再起。她鞠躬下台。
后台通道,助理小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楚小姐,刚刚前台收到一封快递。指定要交你本人。
牛皮纸信封,封口盖住一行英文钢印。寰宇仪器委托律所。
旁边一个同台领奖的年轻记者凑过来,看到钢印,把奖座抱紧了些。
寰宇仪器?小声问,他们寄给你?
难道寄给你。楚梦瑶说。
年轻记者跟着笑,笑到一半,收住了。
楚梦瑶拆开。三页纸,英文打字。
第一页抬头:警告函。
第二条写着:贵台不得报道、转载、评论半导体供应链相关议题,包括但不限于设备出口、专利授权、材料供应。
第三页列了七项建议回避范围,末尾一行:否则我方将保留于全球司法辖区追究之权利。
函末署名,不是律师的名字,是一家律所的英文名。她认得这个名字。老对手。八四年,这家所帮人告过创世纪。输了。
助理在旁边,声音都低了: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楚梦瑶把三页纸折好,他们一直是这样。以前寄给报馆,现在寄给我。
她把信塞进手袋,返身回到会场,坐到完场,鼓掌,拍照,一句没提。
当晚,中环,办公室。整层楼只剩她一间房亮着灯。
楚梦瑶把警告函从手袋抽出,摊开,拍在桌面正中。
桌角半杯冰柠檬茶,下午回来就没碰过。她把杯子挪开,腾出整张桌子。
复印三份。她对秘书说,一份入档,一份给法律部,一份……
她用指头敲了敲那三页纸。
贴在选题会的板子上。
秘书站在原地,三秒没动。
走了两步,又回头:楚小姐,这样贴出去,律师函随时会变成催命符。
催命符贴在板子上,才会有更多人记得看。
秘书出去之后,她拉开桌面最底下那个抽屉。
锁了三年的那份选题,重新摆上桌面。封面一行字:西方半导体围堵链。右下角,副题两个字,当年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电池战争。
她翻开内页。三年前的资料,纸边已经泛黄。磷酸铁锂基础专利,二〇一四年起陆续到期。到期,就是以前要给人收路费的路,不用再交钱了。
路费一停,收钱的人就会出手。
她抽出夹在里面的一页剪报。三年前,美国同行写社论,说磷酸铁锂是低能量密度的过渡技术,没前途。同一份报,上个月社论改口,标题换成:电池专利战,关乎国运。
三年。楚梦瑶把剪报放回夹内,口风转得比锂价还快。
她拨内线电话。
帮我约三个人。法律部,电池研究院,还有北京站的首席。
题目呢?
《电池战争》。楚梦瑶说,上礼拜,美国一家电池厂告了三家中国企业,专利侵权,索赔九亿。欧洲那边,反补贴调查立案。两桩案子,原告律师行是同一家。
哪家?
她望着桌面那三页警告函,落款那行英文。
就是寄这封信的那家。
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楚小姐,那我们还做不做?
做到他们寄第二封。她说,第二封寄到,就说明我们写对了。
还有,查一下这家律师行,近三年帮哪些公司打过专利案,列个表给我。
放下电话,内线再拨,这次打去编辑部。
明天早上九点,选题会。三个人做访问:美国原告律师行前合伙人,欧洲应诉企业法务,还有创世纪电池研究院。
创世纪?楚小姐,人家会说我们偏袒。
我们不帮谁。楚梦瑶说,我们帮事实。他们害怕的东西上了版面,读者自会分得清谁在发慌。
挂了电话,她把警告函再翻到第三页。七项禁区,逐行看。头六项,写的全是半导体:光刻,蚀刻,沉积,检测。
第七项,不是。
第七项写着:电池材料供应链,包括锂、正极材料及储能设备。
半导体是明枪。电池,原来是暗箭。
她拧开笔帽,在第七项下面画了一条线。
画完,她把桌面那份旧选题拉过来,同警告函并排。三年前锁起来的一张纸,三年后寄到的三页纸,说的是同一件事。
十分钟后,秘书捧着三份复印件进来。选题会的板子上,警告函贴在正中,旁边空了七个位置。
七个位置干什么?
七条线。楚梦瑶说,一条线,一个小组。哪个组交了稿,那个位置就贴上他们的名字。
秘书把七个位置逐个贴上双面胶,贴到第三个,抬起头:楚小姐,如果一条线都交不出稿呢?
那就证明,他们这七样东西,样样都锁得死。楚梦瑶头都没抬,这样的世界,更要写。
她从笔筒抽出红笔,在台历上,把十一月十八号这一天圈起来。
圈完,内线又亮。
楚小姐,华盛顿那边回话。337案听证会之前,控方律师团会开一场吹风会,只请指定媒体。
名单有没有我们?
有。今天下午才收到传真。
楚梦瑶靠上椅背,看着板子上那三页纸。
他们一边寄警告函,一边请我们去吹风。她说,你说,他们想我们听什么?
秘书看向板子:想我们害怕?
不要紧。楚梦瑶把红笔盖上,他们想我们听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开始怕我们问什么。
她把警告函扫描,发去山顶那个号码。附言一行:寰宇送了份提纲给我,收不收货?
两分钟后,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货。
楚梦瑶把手机放回桌面,端端正正压住红笔圈住的那个日子。
窗外,中环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桌面正中,警告函压着那份旧选题,副题那两个字,在台灯下面。
电池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