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西机场,贵宾通道尽头,诚一停下脚步,深深鞠了一个躬。
李桑,一路顺风。
松芝的事,李家港说,照你自己说的办。
多少钱都不卖。诚一直起身,这句,我在灵前讲过一次。现在和你再讲一次。
李家港点一下头,拖着那只旧铁皮箱进闸。
过安检,箱子开了两次。头一次,保安员翻到那叠发黄的手稿,抬头望了他一眼。第二次,翻到箱底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软布包着,边角磨到发亮。
保安员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箱里,合上盖,双手推回去。
先生,不好意思。
应该。李家港说。
闸口外,快门声追到玻璃幕墙前,隔着玻璃,闷闷的。他没停步,一句都没讲。
登机之后,箱子摆在邻座,用安全带绑好。
十一个小时,他没睡。手稿没再揭开。揭开过一次的东西,他记得住。
舷窗外,云一层压一层。他想起一九七八年第一次坐飞机,去东京谈中周变压器那单生意。整个航程,他只想一件事:回去之后,厂还在不在。
现在机腹下面是太平洋。厂在。厂的儿女,都在。
飞机过琉球上空,空服员来问要不要毯子。他摇摇头。
他想起松本。三十几年前,同一条航线,旁边坐着的那个日本人,递过一张纸巾,说: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由我们两个定义。
那张纸巾,现在裱在京都一间书房。人,几天前才落了葬。
李家港把椅背调低少许,合上眼。睡不着,闭眼也行。
香港落地,天黑了。启明在停机坪等。
阿爸。
回家。李家港说,有事明天讲。
明天不行。启明递过一个文件袋,华盛顿的传真,两个小时前到。337听证会,日子敲定。
车厢里面,李家港拆开文件袋。一页纸,英文打字,抬头压着国际贸易委员会的钢印。
明年三月九号,华盛顿。七项专利,合并审理。
寰宇那边呢?
换了律师团。换了家贵三倍的。
还怕。李家港把纸折好,放回袋里。
还有一件事。启明说,对方申请了加速审理,理由写着四个字,国家安全。
七项民用专利,审出国家安全。李家港笑了一下,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七项专利。
嘉仪姨猜,他们想赶在华光二号量产之前,把曙光钉死在听证会上。
他猜对一半。李家港说,他们想钉死的,不止曙光。
知远那边查到,启明继续,寰宇请的那家律所,合伙人里面有一个,八四年告过我们。
老对手。好。
日本传媒怎么写这件事?
写松芝和创世纪,四十年恩怨,随着一个人落幕。
他们不明白。李家港说,不是落幕。是交棒。
董事会里面,有人开始想退路。有人问,李生会不会坐镇听证会。我问回他,文件上面签的是谁的名字。他没出声。
李家港望着窗外。高速路的灯,一盏接一盏扫过车身。
听证会,我不去。
阿强也这么说。他还加了一句:李生一坐进去,整个法庭的镜头都在你身上,不在案子上。
阿强醒。李家港说,那个位是你的。我一坐在你旁边,全世界就知道,创世纪拍板的人还是谁。这样,你签的每一份文件,都不算数。
启明捏住文件袋一角,捏到起皱。
听证会之前,产线那边……
照做。李家港说,订单照接,货照出。法庭讲证据,市场讲货。两样,我们都有。
车入山顶,闸门升起,车灯扫过门口那棵老榕树。
阿爸,我接这个位一年多。启明开口,有一样东西,一直想问。
你交了这个位给我。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交不出的?
李家港把文件袋放在膝头。
他说,交得出的,是位子。交不出的,是事情。位子,你坐得起。事情,要你自己扛得起。
哪一样?
你现在坐哪个位,就扛着哪样。李家港推开车门,明天早上,华光二号的预算,照批。
我上星期批了。
我知道。李家港下车,你批东西,什么时候问过我。
启明在车边站了一阵,才笑了,转头吩咐司机搬行李。
书房里面,李家港把铁皮箱放上柜顶。柜顶有个暗格,他自己叫人装的,门板一合,看不出来。
放好之前,他揭开箱盖,望了最后一次。
手稿。打印纸。芯片。
三样东西,三个人。
他合上盖,暗格门推上。衣袋那条黄铜钥匙掏出来,穿上一条细链,挂上脖子,塞进衣领。金属贴着心口,凉一阵,暖回来。
松本贴身戴了三十年的东西,他接住了。
暗格门合好之前,他想过一次冈本两个儿子,想过华盛顿,想过碎纸机。
最后只剩一句:纸不出,人出。
仗,要靠人打。
书桌上面摊开的不是文件,是本旧笔记。他坐下,写了一行字,合上。
没人知道他写什么。
笔记翻开那页,页脚有个旧日期,一九七八年十月。那一天,他第一天回厂,那行字写着:今日入厂,学徒一名。
今天这行,他写的是另一个日子。三月九号。后面三个字:照上班。
同一晚,中环,楚梦瑶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秘书走了,整层楼只剩她和一部电脑。桌面一叠校样,压着半杯凉了的茶。屏幕右下角弹了一下,一封新邮件。
无主题。发件人一串乱码。
正文两行。
创世纪的337案,不止是一场官司。需要的时候,回这个邮箱。
落款一个字母。
K。
楚梦瑶在新闻行四十年。匿名信,她收过不下100封。恐吓的,爆料的,求登广告的。每一封,她都有自己一套看法:先看字,再看事,最后才看人。
这封信,打印体,没有字迹可循。没有爆大料,只有一句试探。
试探,就是对方也不肯定。不肯定她看不看得出,也不肯定她敢不敢管。
三十几年前,她在一间酒吧,问过李家港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她记到今天。
三十几年后,一个陌生的K,在深夜递过来另一个。
她把邮件头调出来。服务器跳了三个国家,最后一跳,断了。
她把那两行字打印出来。纸还暖,她捏住一角,望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桌面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里面,一份压了三年的选题,封面一行字:西方半导体围堵链。
三年前,管理层说这个题太敏感,她把稿锁进抽屉。锁的时候讲过一句:总有一天用得着。
她把选题摆上桌面正中,和那张纸并排。
两张纸,一张来自太平洋对岸,一张锁了三年。她望着。两张纸,讲的是同一件事。
电话拿起,内线。
帮我订机票,三月飞华盛顿。
谁去?
楚梦瑶望着那张纸,还有,帮我约李生。他不进法庭,但这封信,他一定会想看。
她把邮件转发出去。收件人一栏,打了三个字:李家港。
附言一行:这封信,你收还是我收?
发出去之后,她把电脑合上一半,又打开。屏幕上,那封信还在。光标移到回复键,停了三秒,移开。
不急。鱼饵落了水,等鱼自己游过来,才有戏看。
山顶,书房。李家港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望着屏幕上那个字母,望了好一阵。然后抬手,把衣领里面那条链掏出来,攥在手心。
链上那把钥匙,被体温焐得暖。
窗外,维港的灯,一盏一盏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