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八点半,楚梦瑶提前进了会议室。台历摊开,十一月十八号那个红圈,还在。
板子正中,警告函的复印件贴得端正。旁边七个空位,一个名字都还没填。
九点整,长桌坐满七个人。楚梦瑶站在长桌一端,开门见山。
三条线。律师线,电池线,供应链线。一条线一个组,两个星期交初稿。
律师线,前合伙人那个访问,约到周四。欧洲那位法务,视频做。
法律部的人举手:楚小姐,创世纪电池研究院那边,肯不肯受访,还是问题。
下午三点,我亲自去。楚梦瑶说,受不受访,是他们的事。去不去,是我们的事。
还有供应链线。她点了点桌面,设备,材料,维修件,一层一层剥。这条线不急,剥到哪,写到哪。
首席翻开笔记本:三个组,两个星期,人手恐怕不够。
财经组调两个,国际组调两个。楚梦瑶说,工资我出,稿我审。审到对为止。
秘书把一叠新资料放到桌面上。头一份,是那间律师行近三年的专利案战绩,列成一张表。
七桩案子,赢六桩。
输的那一桩,八四年,被告是创世纪。
四十年,只输过一次。秘书说。
所以采访提纲第一页,写着这句。楚梦瑶把那张表折好,不要惹赢过他们的那个人。
台下一阵轻笑。笑声落下,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北京站首席再递上一叠传真。华盛顿吹风会的邀请函,指定媒体名单,一行一行印得清楚。
他们台的名字,排第一。
排第一。首席指着那行字,不知道是抬举,还是想喂什么给我们吃。
喂什么不要紧。楚梦瑶把名单传下去,要紧的是,到时问什么,由我们定。
如果他们不答呢?
不答,也是答案。楚梦瑶说,镜头拍下他沉默的那一下,比他讲十句还有用。
秘书在笔记本上记下,抬头补一句:吹风会之前,提纲要先过法律部?
不用。楚梦瑶说,我们问的是事实,不是把柄。
散会,各人捧着资料走。秘书留到最后,帮她收拾桌面。
楚小姐,三个组的预算……
照实报。楚梦瑶把外套搭上手臂,这件事,外面很多人想让我们缩。我们自己,不能先缩。
下午三点,新界,电池研究院。
中试线很静,机械臂起起落落。院长亲自带路,白袍外面罩着防尘衣。
走廊尽头一块展示板,贴满专利证书的复印件。最角落那几张,日期是去年,红章还新。
这几张,是我们自己写的。院长说,之前那批,全部是买回来或者授权回来的。
买回来的,同自己写的,有什么不同?
买回来的,保得住今天。院长说,自己写的,才保得住明天。
楚小姐,我讲的每一句,都可以上版。院长继续走,美国那桩案子,告的不止电芯。正极材料,电解液,隔膜,连回收,样样有案。
告整条链?
告整条链。院长停下脚步,专利陆续到期,路费收不到,他们索性封路。
三家被告,现在怎么样?
一单应诉,一单和解,一单已经停了产。院长说,停产那家,去年还是行业前十。
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你做了二十年材料。楚梦瑶抬眼,用一个词,说尽整件事。
院长带她走到恒温柜前,取出一颗蓝色电芯,放到她手心。
自产正极。实验室循环三千次,这颗电芯还在。
楚梦瑶把电芯放在掌心,掂了掂。不重。
专利到期之后,这东西的身价,会怎么变?
变不变,技术说了不算。院长把电芯收回柜里,法庭才说了算。
如果美国那边赢了,你们最怕什么?
不怕输案子。院长合上柜门,怕的是,客人不敢下单。
那你们怎么撑?
撑到他们告输的那一天。
楚梦瑶放下笔,问最后一条。
如果要用一个词,说尽整件事。
院长看着那条中试线,看了三秒。
断链。
两个字落纸。楚梦瑶把笔记本合上。
谢谢。这两个字,值一个好片名。
回到车上,她拨电话回台里。
纪录片立项。片名两个字,断链。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楚小姐,纪录片不同于专题片。人手,机器,海外景……
预算我批。楚梦瑶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点,这条链断了,以后想拍,都没得拍。
什么时候开机?
电池线交了稿,就开机。
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立刻响起。
片名,断链。断开的断,链条的链。楚梦瑶一字一字说,宣传口径定下之前,不准外传。
第二晚,主办方在酒店设答谢宴。水晶灯,圆桌,主家席坐满老行家。楚梦瑶那一桌,坐的全是旧同行。
颁奖礼那个下午,有张照片见了报。台下最后一排,一张熟面孔,配文四个字:老友捧场。李家港照常喝他的茶,随报纸自己去说。
这一刻,他坐在厅角那一桌,同两个旧同行倒茶,西装都没换,不像贺客,倒像路过。
楚梦瑶入场的时候,司仪正读贺词。他坐上主家席,静静听完,把答谢留到最后。
酒过三巡,一个相熟的老记者举杯走过来,声浪压不住。
楚小姐,四十年,稿纸堆成一座山。就没想过,成个家?
整个厅静了下来。
楚梦瑶站起身,把杯子举到胸前。
有人说我一生未嫁。
杯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我嫁了。嫁给了一个时代。
老记者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都忘了放下。
旁边有老行家跟着起立:这杯,敬时代。
整个厅站起身。杯碰杯的声音,从主桌传到门口。
桌角一个年轻记者,把这句话一字不漏记下。后来这句话,被人引用了四十年。
李家港那一桌,三个旧同行把茶喝完,把杯子翻转,扣在桌面。李家港自己,把杯子举高了些,从头到尾举着。
散场,酒店门外落了毛毛雨。李家港的车停在石阶下面,侍应撑着一把长伞,在石阶顶上等。
石阶上,有年轻记者认出两人,举起相机,又慢慢放下,只拍了一张。照片里,一个捧着奖座,一个站在上风位,替对方挡住毛毛雨。
楚梦瑶走下石阶,把奖座塞进李家港手里。
帮我保管到《断链》杀青。
李家港掂了掂底座的重量。
你说过,你碰过的机器,比这个重。
机器有价。楚梦瑶拉开车门,这座没有。
《断链》什么时候开机?
稿齐就开。
要拍多久?
断多久,拍多久。
李家港把奖座放在膝上,坐进车尾。
那要快。
车开出酒店车道,雨刮扫了两下。收音机刚好转到深夜新闻,主播把稿读得平平。
……美国老牌电池制造商安培动力,今日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旗下磷酸铁锂专利同两条产线,下个月公开拍卖……
楚梦瑶伸手,把音量调小。新闻读完,车厢里只剩雨刮声。车窗外,雨越下越密。
安培动力。楚梦瑶说,七十年的老厂。专利加产线一起卖。卖东西的人不心痛,就是逼不得已。
逼他的人,就在旁边等着。李家港望出窗外。
拍卖那天,你说谁会到?
想买的,同想搞垮的。李家港说,两批人,一定到。
寰宇一定会入场抬价。楚梦瑶把安全带扣好,这桩不只是买卖。
明天早上,我叫知远跟。李家港把膝上那座奖杯扶正,拇指在座底摸了一下,你那边,吹风会照去。他们想让你听什么,你就听。听完,写出来。
先写哪样?
李家港把奖座摆正,先开口。
断链的第一环,他说,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