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纸,就悬在箱口。李家港的手,停了两秒,才落下去,摆在膝前。
A4,打印体,只有一张。页眉一行英文,字小,行距齐整。
pRoJEct FENcE。
围栏。
诚一凑近,指一指页眉:英文?阿爸的东西,向来是日文。
这份不是他写的。李家港说,是别人写的。
他逐行看下去。
寰宇仪器,内部纪要。编号打头一个F。日期,二〇一〇年一月十四号。密级一栏,只有两个英文单词。
议题一行,八个字:遏制创世纪半导体。
这八个字,他不是第一次见。情报卷宗里面,隔着三层壳,见过个影子。今天,见到正本。
纸是旧纸。边角黄透,折痕压进纸里。李家港把纸凑近,页脚一行小字,打印机批号,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出的机种。
纸没假,日期没假。
下面三条,一条一行。
第一条,专利。选诉状七项,全部卡曙光核心,进337。附录钉着七家律所名,三家在特拉华。
第二条,设备。游说出口管制复审,先卡整机,再卡维修件,最后卡耗材。
第三条,人才。竞业买断,五年不准过太平洋。名单钉在附录,十一家公司,四十一个名字。
李家港把纸翻到背面。背面只有半页,行与行之间有铅笔批注,字迹斜斜,和贺年卡那个签名,同一个斜法。
批注有三处。
一处圈住337,旁边写:他会赢两单。
一处圈住维修件,旁边写:这里才是咽喉。
一处画在页脚,圈住最后一行,只有两个字:不卖。
最后一行,打印体,缩得很小:松芝存储线,候任收购。报价压低,候清盘。
这份东西,诚一说,是二〇一〇年写的。
我知道。李家港把纸放下,我们走了四年多的路,别人四年前已经画好图。
他逐条对回过去。
二〇一〇年,欧洲一笔订单被单方面取消,理由六个字,出口管制复审。五年前,三叶钢印的竞业合同,条款和第三条一个字不差。同一年,德累斯顿三位工程师的机票,在闸口被人拦下。前年,337立案,七项。上个月,维修件报价全部作废。
一条都没走偏。
哪里来的?他问。
阿爸有个老部下,姓冈本。诚一说,八几年被寰宇挖走,做到采购线高层,做到退休。去年冬天,他病重,自己开车从东京下来,把这份东西放在阿爸桌面。他说,这份东西在他手里锁了三年多。他不敢用,一是怕,二是他儿子还在寰宇任职。他说,用这份东西的人,要有松本健一那种仇法。
冈本人呢?
上个月走了。丧礼没几个人去。
李家港点一下头。死无对证,剩下一张纸。
临走他留下一句:这份东西一旦出手,他儿子就会知道。所以他找松本,不找第二个人。诚一说,阿爸送他出门口,回来当晚,把箱从地库搬上书房,坐到天亮。第二天,箱锁了,钥匙挂上脖子。我一直以为,里头是遗嘱。
李家港把手稿捧起。
一叠稿纸,手写,装订线自己钉的。纸边发黄,最旧那几页,墨水褪到发灰。
第一页没有标题,只有一个日期,一九八四年。
他一页一页翻。
拉斯维加斯纸巾夜,写了三页。八四年五张诉状,写了两页。九二年随身听定价,写了半页,页边画了个表,表头四个字:李生让价。
九零年,整个东京疯的时候,写了一行:李桑卖东西给我们。他看到的东西,我十年后才明白。
九七年七月,写了一行:全世界等他跌。我那季减了一半东南亚订单。不是帮他,是不想赢一个正在跌的人。
二〇〇八年北海道,写了两行:三千一百人,是我送的。李桑那边,一个都没有。
有一页写那只箱:这只箱,锁了一年多。钥匙贴着心口,贴到有体温。
中间有一页,写他儿子:诚一接手那天,叫他记住两个名字。头一个,李家港。
写到今年,字开始浮,笔画开始抖。
最后一篇,日期是他入院那个星期。
七块样片。他留下第七块。
我知道那块东西在哪。心口那个位置。和我那张纸巾,同一个位置。
有一天他带来,我看不到,也知道。
那页背面,还有一行。
李桑,下一个十年,我不在了。盘还在。刀,不要留在别人手里。
纸门内,静。香炉断了烟,巷外雨声细细落回来。
别室外,事务局职员的脚步声来过两次,都停在三步之外,没敲门。
诚一伸出双手,把稿纸接过去,捧住,好像捧着一碗满的水。他翻回头,又翻回来,翻了三次。第三次,他停在最后一页,手指按住那个日期,没再翻。
李桑。他抬起头,阿爸收到纪要之后,不到半年,就进了医院。他没找记者,没找政府,连我都不知道。他锁进箱,等到今天。
他到最后,都在替你挡刀。
不是挡刀。李家港说,是交刀。
挡,挡得了一次。刀留在自己手里,才挡得了一世。你阿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们才做了三十年对手。
诚一捧住稿纸,眼角又红:阿爸说,你看完这份东西,可能连觉都睡不着。
他又估错了。李家港把打印纸拾起,顺着原有折痕,折回四折,证据要有人才算数。冈本走了,这张纸剩半张嘴。别人一句伪造,就完了。
那用呢?
听证会多一份证物,我多一条罪名,窃取商业机密。冈本两个儿子,还在日本。
那不用呢?
不用,这张纸就只是张纸。李家港把纸放回箱底,手稿压面,但知道了,和不知道,已经不同。
那阿爸不就白拦了?
不白。他不拦,这份东西四年前已经进碎纸机。李家港顿一顿,这个决定,不在京都做,也不在丧事上做。
松芝那条存储线,他盯着诚一,报价那只基金是什么来头,你现在知道。卖不卖,你做主,我不插手。
报价三千三百万。账面七折。
他们出得起八千万。李家港说,压着不出,是等你急。
诚一坐直:我不卖给他。
多少钱都不卖?
多少钱都不卖。
这句,才是你阿爸想要的答案。李家港说,他圈的那两个字,不是写给我,是写给你。
诚一怔住,很久,把稿纸按平,放在箱面正中。
李家港起身,把箱盖合上,铜扣咔一声扣下。箱面那道手指痕,他用袖口再抹一次。抹不掉。
这只箱跟我回香港。钥匙,你收回去。
李桑。诚一把那条黄铜钥匙捧回去,阿爸交代,箱和钥匙,一起交李桑。还有一句,灵前那块芯片,丧事之后,放进箱底,和手稿摆在一起。他说,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一对。
李家港接过钥匙,放进衣袋。
阿爸还说,诚一低声,这只箱,只能开一次。
开了。李家港说,之后开不开,看他们手里。
他走到纸门边,停了停,回头。
诚一。
你阿爸一辈子,赢过我很多盘棋。只有这一盘,他落子比我早。
门拉开,巷外雨停了,天光从瓦隙漏下来。灵堂那边,白菊换过一轮,花脚还湿。白菊前面,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芯片,边角朝着门口,磨到发亮。
李家港站在门槛,望了很久。
有些东西,摆在那里,比拿在手里重。
快门声隔着巷子,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