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星期二,天还没亮。
六点整,家里饭厅。两碗白粥,一碟素肠粉,一壶普洱。沈嘉仪坐在对面,手账合着放在手边,没打开过。
四个小时。李家港坐下。
我知道。她斟茶,推过去,讲三件事,你在车上慢慢想。
第一,黑崖那边查旧账,查到九十年代松芝和我们那单技术互换。你在京都讲的每一句话,第二天就会摆上别人的桌面。
我什么都不讲。
第二,趁丧事入股松芝那只基金,三层壳,最底那层断在百慕达。手法你熟。
李家港喝了口茶。松本的儿子,顶不顶得住?
就看你这一程。沈嘉仪翻开手账一页,推过去。那页只有一行字:松芝存储线,账面值,四千七百万美金。她收回手账,第三,箱。
箱子没开之前……
别让人猜到里头有什么。沈嘉仪接住讲完,合上手账,你带去那个包,下飞机都不要离身。
李家港按一按西装左边。沈嘉仪望一眼,没再问,把粥推过去:吃东西。飞机上没什么好吃的。
七点二十,机场贵宾通道,福伯一个人送机。
唁电原件带着?
带着。李家港过闸前回头,家里照旧,不用天天打电话。
知道。福伯把包交回秘书,站在原地,没有摆手。
过闸之后,手机转飞行模式前,深圳短信进来。阿强:李生,产线今天照常。当年和松本先生争过的那条焊点工序,用了三十一年,没改过。李家港看完,回了一个字:
八点半起飞。三个半小时,大阪。
机舱靠窗。李家港没开报纸,没看片子。云下是海,海那边就是日本。三十一年前第一飞东京,也是靠窗位,行李里头两箱卷宗,去应诉。这次行李里头,一封信,一枚芯片。三十一年,两样东西,一样都没轻过。
信封面写着:松本健一先生亲自。芯片在左边内袋,贴着心口。当年京都那个人,把一张纸巾折成四折,也是放这个位置。
下飞机开机,知远短信进来:爸。松芝早上开盘,涨百分之三。那只基金的人,昨夜已经进了京都。李家港收起电话。
转车进京都,下着毛毛雨。司机是京都人,认路,不出声。东山脚下,一条窄巷,黑瓦白墙。巷口一块小木牌:松本家告别式。家祭从简,四个字做足了。
但巷外停满车。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长镜头一支支。日本电子界,到齐了。松芝几十年的对手,多少任社长,今天全到了。有人当年在展会上和松本拍过桌子,有人收过松芝的律师函,有人被他逼得让出整个欧洲市场。灵堂门口,各人和松本的儿子握手,握手,再握手。
李家港下车,巷内立刻静了一截。
有人认出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社长侧身让路。黑色西装,没有随从,手里一个白信封,走得很慢。
事务局职员迎上来,低声问,李桑,之后想不想和媒体讲几句。李家港说:不见。职员想再讲,他已经走进去了。
记者隔着线喊他的名字,问他有没有话讲。他走他的。
灵堂正中,遗像。相片里的松本健一穿深色西装,没有笑。这个样子,和二〇〇八年北海道那次见面,没变多少。只是瘦了。像前白菊一排,香炉一炷烟,直直往上去。
花圈从门口排到神前。李家港逐个看署名。关西财团、几家老对手,全有社长亲笔。看到最后一个,缎带只印四个字:寰宇仪器。没有人名,没有唁词,打印体。
和那份唁电一样。李家港收回目光。
司仪宣布默哀。整个灵堂,两百多人,齐齐站起身。李家港站在最后一排,低头。巷外雨声,敲在瓦上。
默哀那一分钟,他想起铁盒里那扎贺年卡。一九八五年第一张,二〇〇九年最后一张,只有一句英文:李桑,下一个十年。之后,再没有来过。
默哀毕,各人依次上前献花。轮到李家港,全场的目光跟着他走。他走到像前,鞠躬,三次。跟着从左边内袋摸出绒布包,打开。
一枚芯片,指甲盖大小,边角磨到发亮。曙光一号样片,编号〇〇七。一九八四年评审,七块样片,六块入档案,这一块,他自己留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前,拉斯维加斯,凌晨两点。一张纸巾摊在桌面,两支笔,画到天亮。纸巾上画的东西,和这块芯片,是同一个梦。
他把芯片放在白菊前面,摆正,退半步,多鞠一次躬。
旁边有记者认出那个轮廓,快门声立刻密了。第二天早上,东京几份大报头版,都是这张相片。
献花队列里,一位拄拐的老社长经过李家港身边,停了停,声音放得很轻:当年大阪展,是松本君拉我入这一行。今天,我送他。说完,站直,进去了。
队列后段,十几个松芝老员工,黑西装,胸口白花。为首一个头发全白。他们经过李家港,齐齐鞠躬。为首那个说:松本先生生前说,李桑一定会来。我们替他,谢谢李桑。
灵堂侧边别室,榻榻米一间,纸门拉上。松本诚一站在门口等他。四十岁上下,丧服,眼角熬到发红。他双手接过白信封,拆开,三行字,逐字读完,才折好放下。放下之后,又摆正一次。
李桑。家父那份讣告稿,生前改了三次。第三次,只改了一栏。
哪一栏?
收信人。原本写各界亲友。他划掉,改回李桑亲启
李家港把茶碗转了半圈。
松本诚一跪坐下来,李家港对面坐下。茶端进来,两碗,没人喝。窗外雨声隔着纸门,细细的。
李桑,两件事。诚一说,第一件。这两天,有基金递报价进事务局,想吃阿爸手上那条存储线。报价不低,附的条件更高。
你怎么回应?
我说,等李桑来了再谈。诚一从怀里抽出一页纸,摆在两人中间,这是他们联络人的名片。人今天都来了,在外面。
李家港扫一眼名片,放回原位,没碰。
第二件。诚一起身,走到壁龛边,捧出一只旧纸箱。木箱,四角包铁皮,锁扣磨到见铜色,箱面一层薄尘。他把箱摆在两人中间。
这只箱,阿爸书房锁了很多年。钥匙,他挂在脖子上,戴到最后一日。诚一把颈链从领口拉出来,链尾一条黄铜钥匙,齿位磨得滑手。他解下来,搁在箱面。
阿爸住院那几个月,天天看存储行情。护士劝,他说,这行是我和李桑的棋,不看完,怎么收得了科。诚一跪回原位,上个月,他和我说,李桑会来。他说,李桑这个人,欠他一场吊唁,他欠李桑一只箱。
李家港望着那条钥匙。黄铜旧色,箱面薄尘上只有一道痕,手指划过的痕,很新。
纸箱,钥匙,等李桑来了再谈。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李家港想起早上沈嘉仪那句:箱子没开之前,别让人猜到里头有什么。他把双手放回膝头。
但是。诚一双手按住箱面,收回半寸,拿走箱子之前,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巷外,快门声隔着纸门,闷闷传来。
香炉那炷烟,烧到一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