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六月初,香港连下了三天雨。
早上八点半,旧办公室。李家港坐在窗前看报,红茶搁在手边,没喝。福伯敲门进来,手里一封传真,纸还带着机器的热。
京都来的。
李家港接过。抬头印着松芝株式会社事务局,正文三行。松本健一,六月四日,京都自宅,病逝。享年六十七。家祭从简,只邀亲友。讣告落款,事务局三个印。
他从头看了一遍,再从头看了一遍。跟着把报纸折好,放下。茶杯推远半寸,又拉近。
什么时候的事?
四号。事务局说,后事办妥才发讣告,是松本先生生前交代的。
福伯把传真放下:告别式下星期二,京都本家。他走到门口,又回身:事务局说,这封讣告稿,松本先生生前自己改过三次。
李家港了一声。改三次稿的人,连走都要走得干净利落。
生前交代。李家港把这四个字默读一遍。连讣告都不肯浪费别人一天时间,这个作风,像极了他。
传真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另附遗嘱附件一条,事关李桑,全文随后奉上。
李家港站起身,走到窗前。维港灰蒙蒙一片,渡轮拖着一条白水。他拉开桌面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头一只旧铁盒。盒盖揭开,几张贺年卡,用橡皮筋扎着。最早一张一九八五年,最后一张二〇〇九年。卡上签名的字迹,一年比一年斜。二〇〇九年那张,只有一句英文:李桑,下一个十年。
之后,再没有卡来过。
二〇〇八年北海道,松芝最后一条录像机线熄火,三千一百人离开生产线。北京奥运贵宾厅,他说全押存储,说明年在北京设基础材料研究所,说同李桑比一比新引擎。再之后,有一年深夜,电话那头半分钟没声,跟着一句:厂子,先替我看着。
再早些,一九八四年。东京禁令下来那天,东南亚五张诉状同一星期到齐,报纸说创世纪死定了。结果官司打了两年,打出一个拉斯维加斯,凌晨两点,一张纸巾,一句大话: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由我们两个定义。之后三十年,他赢过李家港,李家港赢回他。泡沫破裂那年,松芝元气大伤,李家港放了他一条生路。他没说谢谢,只留下一句:下次,不准手软。
李家港把贺年卡扎好,放回盒里,盒放回抽屉。
中午十二点,第二页传真到。遗嘱附件全文,只有一句:
留给李桑一只旧纸箱,钥匙在我儿子手里。
秘书处打电话进来,问怎么回。李家港说:不用回。订机票。
李生,日本电子界、各国商会,讣告一出已经……
照讣告办。他说家祭从简,我们就简。
秘书处应了,挂了电话。李家港把那页传真摆正,压进桌面玻璃下面。
下午两点,深圳电话进来。阿强的声音隔着生产线的机声:李生,听到消息了。深圳这边,要不要以集团名义发唁电?
唁电我自己写。
……好。三行还是五行?
你什么时候管过我写几行?
阿强笑了一声,声音沉下来:李生,九十年代他来深圳那次,我陪他走了整个车间。他站在流水线边,看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只讲一句:这里的人,眼睛里有火。
我记得。那天你还跟他争过焊点。
他赢了。阿强说,争完第二天,我们改了整条工序。
挂了电话。李家港抽出一张信纸,钢笔旋开笔盖。写了撕,撕了写,第三张才定稿。三行字,一行讲当年东京那场官司,一行讲拉斯维加斯那张纸巾,最后一行:下一个十年,我自己走,你看着。
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信封面上,他写的不是松芝株式会社事务局,而是松本健一先生亲自。他叫秘书处今晚把传真发去京都,原件随身带。
下午四点,作战室电话。沈嘉仪半天班刚回到家,开口就是正题。
讣告发布三个小时,日经半版。松芝股价涨了百分之二。
存储概念。
还有一件事。沈嘉仪翻开手账,黑崖那边,上星期开始,有人透过第三方查松芝和我们九十年代的旧交易记录,查得很密。
李家港望着桌面那张传真。他查他的。
还有一层。沈嘉仪翻过一页,丧礼那天,整个日本财经界都会看着你。你讲的每一句话,第二天就上报纸。
我一句都不用讲。
最好如此。沈嘉仪说,箱子没开之前,别让人猜到箱子里有什么。你带去京都的东西,今晚就要想清楚。
知远呢?
纽约盯仓。我叫他不用来,这边有我。
什么时候走?
明早。
我送你上飞机。
不用。你四个小时,一个都不要浪费。
听筒里传来合上手账的声音。好。明早六点,家里吃早餐。
下午五点,秘书处送来各国唁电清单。李家港逐行扫下去,扫到最后一栏。寰宇仪器,只有一行打印体,没有签名。他把清单折起,压进文件盘最底。
六点,楚梦瑶来电。李生,电视部想给松本先生做一辑专题,我压下了。
丧礼之后再讲。
稿我收着,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半,纽约。知远的卫星电话进来。
爸。松芝那单,我看了一整天。讣告发布三个小时,四家投行出报告,三家说利好。
第四家呢?
第四家说,松本先生一走,日本存储最后一道防线就不在了。这句说对了。知远那头键盘声停了,爸,有人把他的丧礼当利好。
让他们说。
还有一单。知远说,这两天,有基金放风想趁丧事入股松芝,吃下他那条存储线,报价已经递出去了。
松本的儿子怎么回应?
没应。他放出一句话:等李桑来了再谈。
李家港把那张附件传真重新看一遍。旧纸箱。钥匙。等李桑来了再谈。
知远。一九八四年,你还没出生。东京法院,他告我们七条专利。
卷宗我看过。
你没看过那晚。李家港说,拉斯维加斯,凌晨两点,一张纸巾。
知远那头键盘声彻底停了。我明白。机票要不要我安排?
不用。你盯你的仓。六月,记得你那张图。
明白。妈那边,我每晚照读。
挂了电话。李家港把传真对折,压在信纸上面。他走到保险柜前,转密码,柜门开。里头一叠文件,一块停走的电子表,最里一格,一个小铁盒。文件不拿,表不拿,他只拿铁盒。
盒盖揭开,绒布一层。布上放一枚芯片,指甲盖大小,边角磨到发亮。一九八四年曙光一号第一批样片,编号〇〇七。当年评审七块样片,六块入档案,这一块,他自己留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搬过三次办公室,这个盒跟着搬了三次。
松本健一没见过这块芯片。但那晚纸巾上画的东西,和这块芯片,是同一个梦。
他把芯片连绒布包好,放进西装内袋。左边那个袋,贴心口的位置。
当年京都那个人,把一张纸巾折成四折,也是放这个位置。
他按铃。福伯进来。
福伯,订明早飞京都,早班机。
一位?
李家港按一按西装左边。一位。
福伯应声出去。李家港把台灯熄了,拿起信封和护照,出门。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跟着他的脚步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