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春末。
纽约早上九点,闹钟未响,中城旧写字楼十七楼那间小屋已经亮灯。知远坐在桌前,三份报纸摊开:红脊财经,灰脊综合,还有一份矿业周报。红笔圈三条。九点半,电话打回香港。
这通电话,已经打了七个星期。
规矩是妈定下来的。出院后第二个星期起,妈回作战室上半天班,一天四个小时,周四照旧去医院复查。晚上有空,知远每天纽约早上九点,读三条财经新闻给她听,只读,不评论。读完新闻,读黑崖持仓日报,逐行读,读到页脚签名那栏才停。
第一晚,妈那头只是。
第三晚,他圈了一条金属库存。妈打断:这条我早上已经知道了,跳过。
接着那几晚,他照样圈,妈照样跳。第四晚,他换了一条冷门的:印尼镍矿出口税。妈那头翻了一页纸:这条对。
第七晚起,妈开始反过来问问题,问的不是新闻,是数字。伦敦库存多少,长协谈到什么位置,澳洲那边海运费怎么算。知远答得上就答,答不上照实说:明天补。第二天真的补了。
有一晚,他读到一个铜价。妈当场打断:错了,伦铜七千二,你读了旁边一行。他翻报纸逐字核对,真是看错了行。妈跟着加一句:读报不是读字,眼睛要落在数字上。知远把红笔放下,用铅笔重新圈了一遍。从那晚起,读之前,他先自己核对一遍数字。
妈那边,规矩也改了。以前日报送到家里先读,现在下午四个小时在作战室读,剩下的,留到晚上听他读。有一晚读到一半,妈突然说:跳到第七页,倒数第二行。他跳过去读。读完,妈说:今天重点在这里,不在头版。知远在电话这头点头,点头妈看不见,他应了一声:明白。
小周每周传来作战室纪要,最新一份页脚多了一行字:体重,一百一十二磅。箭头照旧朝上。知远把那行抄进本子,挨着逐磅追三个字。
到第七个星期,妈什么都不问,听完只讲四个字:明天照读。
挂了电话,他把四个字抄进本子,合上。桌面闹钟指着香港十点,他对着那个钟望了好一阵,才熄灯。
珀斯那单锂矿,谈了几年,尾期交割,又拖了十四个月。
卖方临签抬价两成那晚,知远连夜剥壳,剥出三层,资金同源。壳剥完,价格压回原位,交割排了又排:卖方股东会拖一次,澳洲外资审批拖一次,原矿地权又拖一次。他三次改签机票。第四次,律师行通知:文件齐了。
五月,珀斯,律师行二楼。长桌一张,冷气很足。对面六个西装、两个律师,知远这边,只有他和本地律师两个人。
这场交割,从头到尾,他没问过家里一个数字。十二岁那年,妈说过:赢了算你,输了也算你。这张桌子上面,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卖方首席律师开场白讲了整整五分钟,讲完,知远把文件推过桌:开始吧。
交割文件一尺三寸,一百三十七页。他逐页签,签得不快。签到期权那章,对面财务总监咳一声:沈先生,不用每页都签,我们信你。
我不信人。知远把纸翻到下一页,信自己这支笔。
签到第九十页,他停了。附件汇率条款,结算写明用即期,结尾留了个口子,到期可以改用对方报价。他叫本地律师拿红笔,当场改回来,两边签名。对面两个律师对视一眼,齐齐低头翻回文件。
三个小时,签完。最后一页,卖方代表伸手:李家的钱,真是等得久。
知远握一下,手立刻收回:不是等得久。是不肯贱卖。
对面收文件,一个年轻律师帮忙整理纸张,压低声跟同事讲:这位,比他妈还狠。知远装作没听到。签完,他把笔插回内袋。这个动作,和他爸一样。
出了写字楼,珀斯下着毛毛雨。他没回酒店,直接去坑口。矿样封三箱,标签自己写。澳元敞口四个月前已全部对冲,交割日汇率走势正好,账面省下的不止一笔。坑口有个老工头,在矿场干过三十年,站在旁边看他封样,看完讲一句:这个坑我看了三十年,头一次见买家自己下来取样。
他站在矿边,打卫星电话回香港。
爸。交割完了。第五行,可以打勾。
香港那头,李家港坐在旧办公室。放下电话,他从保险柜抽出一张黄纸。纸角已经脆了,七行字,头四行早已打了勾。拧开笔盖,在那行末尾画了一个勾。画得很慢,笔尖压住纸,顿了顿才收笔。
深圳那边,阿强听说交割完了,电话那头机器声停了停,跟着一句:李生那张纸,写完了。
交割后第一个星期,首批船期定下来:两万五千吨锂辉石精矿,运深圳,够电池线用七个月。长协谈判同期开谈,对手是一家日本商社。
谈判桌上,对方报价单摆出来。知远翻到第三页,把笔放下。
这个价,是十四个月前的价。
对家笑:金属市场,有升有跌。
知远把报价单翻回第一页,压在桌上,起身。当天下午,他叫秘书处把伦敦锂价过去十四个月,一天一个价,打印出来钉成一张图。
图贴上墙,他站在前面。秘书处送茶进来两次,第二杯都凉了。
十四个月,储能电站订单翻了两番,磷酸铁锂产线一条接一条点火,曙光新车下个月装车。需求线上扬,锂价这条线却压得平平,像被人按住,不让它起来。
知远把黑崖十四个月的成交节奏图抽出来,两张叠在一起,对着窗光逐段比对。
三月初,锂价跌破一条旧支撑位。同一个星期,黑崖三月期账户提前九天转仓,拆入六月。妈圈过的那行,他记得。
六月末,锂价反弹两天。第三天,伦敦一家评级机构出报告,说锂矿产能过剩,建议减持。报告三页,只有一段有数据,数据还是两个季度前的旧数据。他查过执笔的那个分析员,两年前还在纽约打工,东家的楼,和黑崖隔五条街。报告发布前一个星期,一家百慕达顾问行在商品市场扫入空单,牌照名再往上查,线断了。断法,和当年德国存储那层壳,同一路数。
两张图,三个转折点,日子对得上。
他没有立刻还手。先把长协价重做一版:底价不变,交货期由九十天缩到四十五天,落货条款改成到岸价。对手把价压在纸面上,他把价压在时间上。报价单第二天发出,附一行字:送样即装。
知远抽支红笔,在锂价图上圈一个词:六月。旁边又写了四个字:压价,护仓。
黑崖手上全是空仓。锂价被压住,资源板块估值起不来,大盘权重一沉俱沉。看空锂是假,养自己那盘仓是真。
晚上九点半,电话打回香港。
妈。锂价被人压了十四个月。手法和2008年压亚洲资产那次,一模一样。
听筒里传来合上文件的声音:数据传过来。
传了。
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长协那版,改得好。
妈,2008年那次,你说你入局时只有二十几个人。
那时你十二岁,在我房里做功课。妈说,这次,你上场。
上场的规矩我懂。知远说,查钱,不查主。这次我连主家的楼都查了。
电话放下。窗外纽约落雨,闹钟指着香港十点。他把锂价图钉高半寸,挨着妈那叠晨讯。再抽一张便条,写了四个字,贴在等他失手那张纸旁边。
写的是:他又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