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港岛私家医院,放射科灯箱又亮。
第七次复查。张教授把新出的ct片推上灯箱,一格一格看过去。胰尾那个旧位置,干净。腹腔淋巴,干净。肝,干净。他把片灯熄了,转过身。
半年期满。以现在的数据讲,临床治愈。
沈嘉仪坐在对面,手账摊开,把三个抄下来,一笔一笔,跟对账一样。抄完,她抬眼:什么时候可以全天回作战室?
一天四个小时。上午两个,下午两个。张教授把病历合上,这个价,不准还。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再还价,加一条:每个星期四,照旧过来给我看一次。
沈嘉仪把手账合上,答:成交。
药,还要吃三个月,明年春天才停。沈嘉仪把这句也抄进手账,旁边批注两个字:准时。
张教授临出门,多加一句:出院之后,不准跟夜盘。
沈嘉仪答:香港收市,十点。
李家港坐在旁边,教授讲一句,他应一句,只负责点头和递水。教授收笔的时候看他一眼:李先生,你太太这本账,我看了半年。
我知道。李家港说,我和她谈恋爱,都是对账对出来的。
收拾东西那个下午,护士站果然帮她收拾。沈嘉仪之前那句别让护士站知道,原来早就传遍了整层楼。纸皮箱搬上推车,箱面四个字没换过:沈小姐文件。值班护士送到电梯口,实习医生也跟了一份,其中一个把手中的笔记翻开,指着逐磅追那一页给她看。沈嘉仪看一眼,在最后一行补了个数:体重,一百零八磅。箭头画到页边。
这一页,她把笔帽拧回去,毕业了。
床头柜上,那只停走的电子表还在。五个月,从早到晚,摆在同一格。手术那晚,他在走廊站了六个半小时,那只表在口袋里一动不动。之后查房、批文件、星期四复查,表跟着他进出。李家港把表拿起,抹一抹,塞回西装内袋。
沈嘉仪在轮椅上望见:收回去了?
结束了。
她把围巾拉好,摆了五个月,它也算守时。
一只停了四十年的表,谈不上守时。但两个人都没有拆穿。
下楼那部电梯,护士长亲自送。大堂水池边,几个等着探病的家属站起来让路。有个阿婆认得她:陈太太,全好了?
全好了。
那你们那间房,明天又有新人入住了。
阿婆顺手塞了个橙子给李家港:年轻人,你也要吃。
沈嘉仪点头,走出旋转门。门口长凳,方洁瑛等在那边,手里两盅汤,一盅佛手瓜炖玉米,一盅西洋菜。四个多月,每个星期一盅,没上过一次楼。今天两盅一起交到她手上。
回家吃饭。方洁瑛说,锅气菜。
沈嘉仪接过汤盅,下次我来煮。
你煮?方洁瑛看了李家港一眼,那我先买好定惊丸。
三个人都笑。阿强在深圳听说出院,电话打到司机手机上,只讲了一句:李先生,厂庆那场,我挪回十月。你说过补一场大的。李家港说好。启明那边跟着一条短信进来,六个字:爸,我知怎么做。
车驶出医院,转入告士打道。沈嘉仪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八点正,灯亮了。
先是中环创世纪大厦,顶层一层一层落下去,整栋楼通亮。跟着湾仔、上环、九龙东,港湾投资十五楼一整排窗。更远一点,深圳科技园,曙光大楼,产线办公区,一格一格亮起来,好像有人在地图上逐点插旗。还有三家老厂,观塘、新蒲岗、深圳沙井,旧厂外墙那排白炽灯,成排亮起。十二座楼,司机一路数过去,数到第八座数乱了。
司机放慢车速。沈嘉仪把车窗降下半截,望了好一阵。
谁让点的?
没人。李家港说,秘书处问过十座楼,座座都说不知情。
后来才查出来。深圳产线一个班组,在群里传了一句:沈小姐今天出院。一句话,四个小时,传遍十二座楼。九龙东一个保安大爷,八点零五分自己走出岗亭望天,还以为是停电演习。集团发言人被记者问得哑口无言,只答不知情,第二天上了财经版一小格,标题八个字:灯火通明,无人下令。
第二晚,灯没亮。第三晚,也没亮。好像那件事没发生过。司机后来跟秘书说:那晚放慢车速,不是李先生吩咐的,是他自己想看清楚一点。
沈嘉仪把车窗升回去。
这一盘灯,她说,比黑崖整个仓位都重。
同一天,纽约清晨七点半。
中城一栋旧写字楼,十七楼,一间不到三百平方英尺的小房间。沈知远把门牌钉上墙。牌上没有姓沈,马甲公司,Skyline Advisory。妈教过的那句话他记牢了:查钱,不查主。他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
房间里,白纸四行,钉在白板左上:资金,通道,律师,时差。他逐行填数。资金:黑崖三个账户,远期跨三季,保证金线七个半点。通道:三月期转仓,经纪行换过一次。律师:337证据链,逐项入柜。时差:香港开盘,纽约收市。填完,把笔搁下。
屏幕上方,一张A4纸,四个字:等他失手。桌上三份报表,一只旧闹钟对着香港时间。房里没有装饰,只多一样东西:一张1983年旧访谈复印件,贴在门后,妈守盘三十个小时那篇。
九点,香港开市。挂牌之后,知远把黑崖过去半年的成交逐单重排,一单一行,排出一个节奏。
下午,他打给三家华资银团,问远期外汇报价。只问价,不下单。
临下班,他把妈那沓晨讯钉上墙,和四行白纸挨在一起。下班的时候纽约落雨,他收伞进房,闹钟显示:香港十点。
熄灯前,他回头看那块门牌。没有姓沈,好。妈那间作战室,名字挂了三十年。他这间,连名字都不能有。收网那天,再说。
他不知道,就在他开工那会儿,维港两岸,十二座楼正亮着灯。
同晚,香港,半山家里。锅气菜摆满一桌,蒸鱼煎虾例汤。方洁瑛夹菜的手不停,耳朵却竖着。她看着沈嘉仪吃完大半碗饭,才动筷。饭桌上,医生那四个小时的规矩,两个人一问一答谈妥了。方洁瑛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家里这张桌,不准还价。
沈嘉仪压低声音:方太太真的不知道?
她知道。李家港夹着菜,她只是不说。
七点半,小周送到最后一份病房版日报,连同五个月的会议纪要,堆起来一尺高。他在门口多说一句:沈小姐,作战室那块白板,三条红线,我每天都擦。
沈嘉仪说:明天起不用擦了,留给他们自己擦。
这份日报,她从手术床读到轮椅,从轮椅读到家里的饭桌。拆开,一行一行看。桌角那沓纪要,她翻到最后一份,在手法专业,不像散客那行后面,加了一句:换了经纪行,手法生硬。等。
看到日报第三页脚注,她停下。一行小字:黑崖三月期账户,原定下月十五转仓,提前了九天,拆入六月。
她把那一行圈起来,圈了两圈。
李先生。她把日报推过桌面,四十年,他料不到我还在看着。转仓提前,不是看好,是怕到期。
桌面另一头,手机震了一下。纽约回讯,一行字。
妈。六月那张牌,我收起来了。
沈嘉仪放下手机,抄起筷子。
吃饭。她说,吃完饭,他的账,才轮到今晚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