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纽约回讯又到。
爸。妈的晨讯,十年没迟到过。上星期三,迟了四个小时。你说一声,我立刻飞。
李家港站在病房窗前打字。打了一行,删。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不用飞。
回完,手机入袋。走廊尽头早餐车推过来,他帮沈嘉仪带了一碗白粥。粥送到,他先把餐单在床头灯下照了照,确认没有姜。医生说,头三个月,忌刺激。
病房多了一张折叠椅。他早上听深圳的电话会,听筒音量调到最低;下午批文件,签完把笔插回口袋。夜里十一点熄灯,他坐在折叠椅上,把停走的电子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摆上床头柜。沈嘉仪睡前看了一眼: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今天。他答,摆一阵。第二天早上,表还在床头柜上,还没走。
术后第十二天,沈嘉仪转出普通病房。作战室的文件改送到病房,一天两捆。护士站门口多了个纸皮箱,箱面上写着四个字:沈小姐文件。小周早上十点送到,下午四点收批,风雨不改。值班护士换了三批,个个都懂规矩:送文件不用敲门,敲门就是抽血。
李家港的日历,一页一页划过去。十一月,日内瓦一个论坛,推了。十二月初,京城一个会,推了。深圳厂庆,推迟到明年。秘书重新排过的行程表贴在房门口,只剩一版。还剩一样东西,四十年来第一次推不掉:星期四早上九点,复查。司机学到了,星期四不用吩咐,车八点半自己停到医院门口。
第一次复查,抽血六管。第二次,做ct。第三次报告出来,张教授捏着那张纸逐项念:蛋白回到正常线,炎症指标降了一半,体重回升两磅。沈嘉仪借了支笔,把数字抄进手账,一笔一笔,跟对账一样。抄到体重那一行,她在后面画了个箭头,加了三个字:逐磅追。张教授笑了: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见病人跟体重对数。跟队的实习医生站在后面,其中一个把逐磅追抄进了笔记。后来他写回忆录,就从这三个字写起。
张教授临走问她,想什么时候出院。她反问一句:作战室那张台,现在在谁手上?知远,暂时。那我多住两天,看稳了儿子再走。张教授在病历上补了一笔:十二月,可以回作战室半天。沈嘉仪说:这句话别让护士站知道,她们会帮我收拾东西。
复查完,沈嘉仪不回病房,要他陪她走两个街口。十一月的香港,风微凉。她走得慢,李家港就慢。走到第二个街口,她停下,望着对面那栋旧银行楼。
1983年,我在这里守盘。
我知道。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她把袖口拉好,这一次生病,就当给自己放一次假。
你以前放假,都是在作战室放假。
沈嘉仪笑了一下,继续走。走到码头边,她停下望海:1987年10月,黑色星期一,我在这个码头打电话给你。记得。你说,All in。那次all in的是钱。她把围巾拉高半寸,这一次,押的是命。幸好,还赢得回来。
方洁瑛每星期炖一次汤,送到医院门口,不上楼。在门口长凳上坐半个小时,两个女人一盅汤讲完,一句病都不提。汤盅收回去,阿强那边问起,方洁瑛答:嘉仪说想清静。汤是佛手瓜炖玉米。第二个星期换了西洋菜。第三个星期,沈嘉仪在手账里写下:体重,104磅。
星期四下午,病房开了术后第一个电话会。免提,港湾投资仓位会,白板上三条红线逐条念给她听。她听完,只说了一句:等他失手。这四个字写进纪要。隔壁床的阿婆问她做哪一行。她说:数数。阿婆叹气:不过是数数罢了,用得着一屋子人陪着吗。满屋职员没有一个敢应声,小周把头转向窗那边。
有一天的日报页脚多了一行小字:黑崖三个账户,换了经纪行。沈嘉仪把那一行圈起来,叫小周传真去纽约。第二天早上回讯一行字:收到。这只手换生疏了。她把回条折好,塞进手账,和体重那一页挨在一起。
深圳那边,启明星期五晚上例行电话。问完产线,又问了一句:爸,你声音好了一点。李家港答:睡了个好觉。那头跟了一句:妈说你最近晚睡。你妈耳朵灵。挂断。父子两代,问的是产线,说的是觉。
纽约那边,知远真的没飞。
他做了三件事。过去三个月的晨讯,打印出来,逐日核对时间戳,钉成一叠。打给小周,小周照稿回答:沈小姐休假。他回了一句:辛苦。这通电话他录了音,重听了三遍。背景里有滴滴声,他数过,每分钟七十二下,是心电监护的节拍。1983年那篇旧访谈,妈讲守盘三十个小时那篇,逐字看完。凌晨三点,他在报表背面写下一行字:不飞。飞回来,妈这盘棋就停了。写完,把订票App删了。
又是一个星期四,香港下午四点,纽约凌晨三点。知远掐准时差,电话打进病房。
妈。我不问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不问你切了多少。我只问一句:黑崖这一仗,交不交给我打?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他听得出来,妈把枕下的那份日报翻过了一页。
回答我三个问题。沈嘉仪把声音压平,第一条,黑崖三个账户,远期到期日。
三月、六月、九月。跨三个季度,留了转仓余地。
第二条,保证金线画在哪里。
指数再涨七个半点,才触发第一道追缴。他们本钱够,不怕疼,怕拖。
第三条。他不急,急的应该是我们。你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你失手。知远接着说,但是妈,他等不到了。你不在作战室,他以为没人看得懂他的盘。他建仓建得太干净,干净得像画给人看的。
沈嘉仪把电话转成免提,看了李家港一眼。
这一仗,不准用我的名字。
我知道。妈,这一仗的名字,我想用你的打法。等他失手,一次收干净。
沈嘉仪从枕下抽出那份日报,翻到页脚签名那一栏,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写完,她才开口。
从明天起,持仓日报抄送一份去纽约。限本人,不准转,不准说。你打错一个字,立刻挂断。
收到。
还有。她把日报压回枕下,第三条,你答对了七成。剩下的三成,等你自己从盘面上挑出来。
挂断。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仪器的滴滴声。沈嘉仪侧过脸,望着床边那个人。
李先生,你保密的功夫,四十年来,退步了。
李家港把一杯温水捂在手心,水温刚刚好。
少掉的那个数,是我手快。
不是手快。沈嘉仪闭上眼,他读书的时候,你自己教过他那句话:数字会撒谎,习惯不会。这句话我录了音,他小时候听了十几年。
纽约,凌晨三点半。知远挂断,把桌上三份报表重新排过,又铺开一张白纸,分四行写:资金,通道,律师,时差。写完逐行填数。填到那一行,他落笔:香港开盘,就是纽约收市。妈睡觉,我开工。
接着他拉开抽屉,抽出另一张白纸,写下四个字:等他失手。贴在屏幕上方。撕了机票确认信,丢进碎纸机。
窗外纽约落雨。他关了大半的灯,只剩台灯。香港时间星期五早上九点,作战室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