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宴会厅灯着到最光。记者收咪、卷线,摄录箱一只一只抬出门。长台白布上,矿泉水剩低一半,标签全部转向台面嗰排,冇人执。
李家港由侧门落大堂,保安把闸门全部推开。写字楼落嚟嗰批白领仲围喺水牌下边,见他行过,自动让开一条路,冇人嗌,净是点头。
十一楼,公告栏前最少围咗八十人。有记者踮起脚,把手机举过头顶,影红布盖住嗰块牌,影一张,发一张。
电梯口剩低一个女记者。二十出头,胸牌夹歪咗,只手心全是汗,稿纸摺到起毛边,录音笔攥在手里,开机红灯一路着。大堆记者涌去十一楼跟公告栏,她企喺原地,望见李家港行埋嚟,块面涨红,话到口边又吞返。
李家港停低,等她。
司仪喺十几步外企定,想行埋,李家港摆一摆手。
李先生。她把录音笔举高半寸,我是《经济一周》实习记者,入职第二日。主任交代,今日净系准跟一条线。但备份问题全部问完,可不可以……多问一条?
你的名字上过报无数版,富豪榜排过前三,人叫你李超人。她低头看稿纸,看完又抬起头,我想问回问题本身。你觉得,你是成功的商人吗?
大堂静了一瞬。旁边两个保安放慢脚步,保洁阿姨的推车停在柱位后边,有个白领拎着外卖企喺闸门边,唔敢入,又唔肯走。
李家港望住她,把西装纽扣扣好。
商人,系职业,唔系定义。
女记者握笔的手停住,等着下文。
四十年前我卖收音机,人嗌我李老板。后尾造芯片,人嗌我李博士。前年上杂志,个标题写李超人。他一样一样数,个名换咗几款,我朝早起身做嘅嘢,同坚尼地城嗰年冇变:畀人开到电,有嘢着,有嘢听。
那成功呢?她追问。
成功唔由我计。他望住大堂水牌,木屋区嗰年,厂里二十一个人,下个月出唔出到来粮我都唔知。今日九万个人,朝早返工,夜晚返屋企有饭开。呢条数,你哋写稿嗰阵帮我计下,算唔算成功。
如果唔系商人,你自己定义自己系咩?
打工嘅。他答。
大堂有人笑出声。李家港都笑,笑完补一句:帮九万个家庭打工。老细唔敢当,出粮嗰日先至算数。
李家港整一整袖口:呢条问题,法庭上人哋问过我十次。十次我都赢,冇一次系靠话自己成功赢嘅。
女记者追多一句:咁你留低落嚟嘅嘢,想后人点样记你?
记产品。他答,第一台收音机,第一块芯片。人唔使记我,用得着,就够。
问完,她把稿纸折好,两只手指先至松返。
他朝电梯行,行到门前又回头:你呢条问题,问得好。比我听成个早会都啱。
电梯门合上。女记者仲企喺大堂正中,把录音笔红灯按熄,再开,播一遍,再播一遍。保安大哥行埋嚟,细细声问:真系成功,点解唔认?她把录音笔举起,播返嗰句:商人,系职业,唔系定义。两个保安对望一眼,一个把闸门推返埋,一个即刻拨电话畀老婆:落昼早啲返,开电视。
十二点,直播车字幕条出街,得一句原声:商人,系职业,唔系定义。楚梦瑶把大堂嗰段录音一齐挂上,监制问加唔加旁白。她按低发送键:加咗就假。落手把字幕条存底,命名五一〇。
落昼,音频出街。中环茶餐厅把电视音量调大,有人举起奶茶纸杯。旺角报摊,阿婶拿住份晚报问隔离个后生:成功唔算,咁算咩?后生指一指手机屏幕:佢话打工。深圳石岩厂,早会开到一半,广播把呢段录音放出来,饭堂门口四千几人企住听完先散。
港湾投资十五楼,沈嘉仪把嗰段音频听完,助理问美国盘要唔要跟。她把铅笔搁低:跟。但要等李生通知先郁。
十一楼会议室,阿强把议程纸翻过一页。呢段,他指一指喇叭,收工之后自己再听一次。下一项,华光维修件库存。台下有人笑,笑完个个坐直。
跑马地画室,方洁瑛听完,把画笔搁落笔洗:呢条问题,四十年前我问过佢。嗰阵佢答唔出,净识笑。阿珍问:而家答咗?方洁瑛把窗推开半寸:答咗四十年,净系今日畀人录低。
四点半,创世纪大厦地下。李家港同司机讲:唔返屋企,去坚尼地城。
车未停定,他叫司机喺街口等,唔使入。旧厂街口,看更阿伯开门锁,见到他,愣了一阵,锁匙收回袋:李生,我七八年第一批培训班,阿强坐我隔篱。边度都唔使带路,你熟过我。
老车间铁闸拉开,尘埃喺光柱里浮。天车轨仲挂喺头顶,墙角安全生产四百日嗰块牌擦得干净,黑板擦唔走,仲留低半行粉笔字,写住四月货期,后边一个字,画咗个圈,黑板旁钉住一张出粮表,格仔填到一半,油墨化开。佢行过一排旧机:注塑机拆咗个护罩,波峰焊个锡炉锈死,测试台上仲夹住半块废板。墙正中挂住张黑白合照,二十一个人,企喺烂厂门口,相面蒙咗层灰,框上刻住一九七八。当年绕中周变压器嗰张长台仲喺度,台面缺咗一角,凳脚用铁线扎过两次,长台下面塞住几只木箱,箱面用油笔写住保修部。李家港把西装褛除低,搭喺凳背,拉张凳坐低。
看更阿伯跟入嚟,把手电筒着住又熄返:李生,唔用灯。呢度你闭眼都行到。讲完退返出闸口。
佢由裤袋摸出只电子表,摆上长台。表面玻璃刮花,指针停喺三点几,一九六八年停落嚟。台面油渍摸上去干晒,三十年嘅痕。
佢对住张台坐咗一个钟。期间把电子表贴住耳边听一听,冇声;又把台面嗰个缺口摸一遍,指头喺缺口位按住唔放。车间黑晒,窗外电车声一阵过一阵,静到听到雨水沿瓦坑流落檐前。
呢张台,绕出过第一批中周变压器。第231次嗰只,系佢自己绕咗成个通宵先合规格嗰只。
六点,看更阿伯喺闸口咳一声:李生,落雨喇。灯,要唔要着我着?
唔使。李家港把电子表收返入袋,起身,把凳推返台底,推到同嗰排凳齐,我坐够喇。
他行到铁闸口,秘书处电话追到,响到第三下先听。听筒里便把声好急,嗰边背景有打印机声,一张一张吐纸:李生,两件事。第一件,寰宇正式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递状纸,指曙光七项专利侵权。第二件,上海林博士来电,华光一号封灯测试,定咗礼拜五。
雨大起来,打得铁闸顶棚嘭嘭响。李家港企喺闸口,望着外便湿透的街道,企咗几秒。
状纸嗰件,交法务部,唔使送到我屋企。他答,封灯嗰件,即刻接畀知夏。
林博士讲,想请你到场。
李家港把袋口拉链拉上,跨出闸门。看更阿伯把伞递过嚟,他摆手,行入雨里便。街口部电车叮一声,驶落西环。
他说,我呢世人,净系想睇住灯着。